“怎么?做不到?”李世民冷冷看着他。
于志宁的额头之上瞬间沁出一丝冷汗。
他抿了抿唇,双手紧抱成拳,腰板似乎也弯下去一分,声音里带了一分恳求,
“回陛下,臣无能,若要太子殿下主动走出东宫,除非,除非陛下亲自下旨……”
“若让他走出东宫,参与议政,都要朕亲自下旨,那朕要你们,又有何用?”
李世民强忍着怒气,眉头皱得极紧。
手指着站在下首无地自容的于志宁又道,
“太子如今行事无度,肆意妄为。”
“朕为天下计,这才让崔瑛一试……”
“但凡你们几个有半分用途,朕又何至于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朕舍下颜面,让她前往东宫执教。”
“你们倒好,一个个的上赶着打朕的脸……”
李世民被气坏了,那崔瑛本就不愿意掺和这种事。
是他以皇权威压,她这才愿意一试。
她还提前强调,不保证效果。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去?
因为崔瑛的指责。
让他现在也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这个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心疼太子不假,可让他去贬谪魏王,他又不忍。
毕竟崔瑛先前说过,原史书中,青雀被贬后,抑郁而终。
面对这两个在原史书中因为他一已之过,英年早逝的儿子,他实在心痛难当。
这许多日以来,他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心头本就压着一股火,偏生还有人往他面前撞。
眼看李世民面上的怒意越来越重,房玄龄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道,“于大人,你误会陛下了。”
“太子是国之储君,可更是陛下的亲生血脉。”
“陛下如何会不心疼?”
“那崔瑛也并非寻常女子,陛下用她,自有其道理。”
“诸位大人,自陛下登基以来,向来是不拘一格用人才,这才有了如今大唐盛世初现之景。”
“况且…”房玄龄沉吟片刻,又继续道,
“崔瑛虽未入东宫履职,但她已然见过太子,为其梳理心结,此事陛下也知。”
于志宁茫然片刻,怔在当场。
他不懂为何陛下会用崔瑛?
他也不懂为何陛下会非要求崔瑛去东宫执教?
太子明明好好的。
只不过是一时未能想开。
还有梁国公说,崔瑛已见过太子…
于志宁想到自己今日上门讨伐崔瑛,非但未占半分便宜,反倒被她骂得狼狈而逃。
于志宁闭了闭眼,颓然跌坐在地上。
殿中其他人更是瞪大了眸子,不敢相信陛下居然会说,他拉下颜面才求得崔瑛出手。
不是,一个孤女,她凭什么啊?
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正逢此时,殿外有内侍禀报,
“启禀陛下,郑国公府来人,似是郑国公他自昨日起,便陷入昏迷之中,太医诊断,已有病危之象…”
李世民闻言,原本满是怒意的面容之上,瞬间染上一抹腥红,他顾不得其他,当即高声道:“来人,摆驾,朕要去探望郑国公……”
殿中群臣对视一眼,这陛下都走了,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去?
长孙无忌率先快步走出,紧跟在圣驾之后。
房玄龄思及魏征如今病重在床,不禁心下唏嘘,当即也赶紧跟了上去。
高士廉、岑文本、杨师道等人见状,当即也赶紧跟上。
于志宁留在最后,一张老脸之上那是青了红,红了白,愣怔许久,方才回过神来。
他闭了闭眼,当即也紧随其后。
他素来敬佩郑国公,如今他老人家病重在床,陛下都亲自前去探望,他又岂能不去?
龙辇启动,车轮滚滚。
马蹄声急促,一路疾驰,卷起漫天尘土。
李世民端坐于龙辇之中,眼中满是焦灼与不安。
自从魏征卧病不起,他便一直心绪难安。
以往君臣共治,而今这些旧人,却在一个一个离他远去。
李世民从未有一刻,感觉到时光飞逝,岁月不饶人。
不多时,队伍便抵达了郑国公府。
魏征的儿子魏叔玉早已在府门前等候。
见李世民驾到,连忙上前叩拜:
“臣,魏叔玉,参见陛下!”
李世民抬手让他起身,急步便要往府中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询问,“魏征情况如何?”
“父亲他……他今晨未醒,再度陷入昏迷,太医刚刚施过针,还不知何时能醒……”
魏书玉的声音中带着颤抖,红着眼眶,侧身在前引领。
长孙无忌、房玄龄、于志宁等群臣也纷纷跟上,一行人急匆匆地穿过府中的庭院,直奔魏征的卧房。
卧房内,光线昏暗,檀香与药味交织在一起,令人窒息。
魏征平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消瘦得几乎脱形。
他身上盖着一层青色的薄薄的锦被。
双眸闭阖,呼吸若有若无。
李世民刚刚踏进房中,缓缓停下脚步。
见到这一幕,不禁踉跄一下。
他轻挪着步子,似乎有些不敢近前。
看着眼前过于消瘦的魏征,心头涌向一股无力。
他是天子,他是大唐皇帝。
可他连自己最看重的臣子都救不了。
李世民伸出手,想要触碰魏征的额头。
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魏征的手背上。
那只手枯瘦无力,冰冰凉凉,毫无生气。
李世民只觉得心头一痛,他眼眶一红,强忍了一路的悲痛伴随着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眼泪滴落在他那个枯瘦的手背之上,溅起丝丝涟漪。
“玄成,朕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朕……”李世民泣不成声,一字一句,让在场众人全都红了眼眶。
君王如此重情重义,他们何其有幸?
许是这眼泪太过热烈,又许是那声音太过悲伤,魏征昏迷了大半日的眼皮,竟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父亲……”魏书玉最先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跪在床边,在魏征耳边,轻声道,“陛下来看您了……”
眼皮颤动的幅度大了一些,这下连李世民也注意到了,他心下感动,他就说他和魏征心有灵犀。
否则怎会他才来了片刻,魏征就从昏迷中苏醒了。
李世民挥手,让太医上前,搭脉诊治。
片刻后,太医微微松了口气,颤声回道,“回陛下,情况暂且稳下来了,郑国公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