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邀我过府,彰显你身为大唐公主的权威。”
“高阳公主,我说得对吗?”
崔瑛话音到此,微微挑眉,又道,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是看在陛下颜面之上,懒得跟你计较,但并不代表,我就是个傻子…”
“你不就是想知道,陛下为何会看重我?”
“甚至让我一介孤女,教导东宫么?”
“那自然是因为我本身自带价值。”
“就算我本人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但我的眼界、认知、以及我大脑中所储蓄的知识,是这个时代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相比的。”
“这些东西,是当前这个大唐最急需的东西。”
“也是李二想要让大唐国力再进一步所需要的东西。”
“所以,你动不了我。”
高阳公主冷笑一声。
先前还算和善的面容,早已变得扭曲。
她看着崔瑛,眼睛里是掩藏不住的怒意。
还有被人说破心事后的难堪与茫然。
“你即便是被父皇抬举,可本宫是大唐最尊贵的公主,你一个小小县主,岂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我就是放肆,你又能如何?”崔瑛看着坐在对面的高阳公主已然怒到极致后,忽然冷静下来,
“这是本宫府邸,上上下下都是本宫的人。“
“今日,本宫倒要看看,能不能动得了你?”
“你要是不信,你当然可以试试,”
崔瑛眉尖微挑,又道,“我大不了,今日就是一死,可我向你保证,我就算是死,也一定带上你一起去死。”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活着。”
崔瑛进前两步,直接逼近高阳公主,一只手按在扶椅之上,身子微微下压。
一双眸子泛着寒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你,你要做什么?”安全距离被突破,对面前这个胆大妄为,竟敢把自己困在椅子上的女子。
高阳公主不禁猛得后仰。
忽然,崔瑛笑了。
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拨高阳公主发髻上的牡丹,雍容华贵的牡丹,在她指尖,似乎绽放的更加绚烂。
崔瑛轻启朱唇,声音轻灵如水。
不禁让高阳公主身子一颤。
“高阳,你不用这样。”
“咱们之间又没有深仇大恨。”
“你讨厌这桩婚姻,所以恨乌及屋,讨厌梁国公府所有人,甚至讨厌我,这我都能理解。”
崔瑛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让你摆脱这段婚姻,只要你能放得下权利富贵…”
高阳公主狐疑的看着她,眸光不善,“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崔瑛唇边溢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如果你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那你,说来听听!”高阳公主本身是不信的,但这段婚姻确实让她窒息,甚至于每时每刻,都在逃避。
“你是陛下用来笼络功臣的棋子,想要和离,那是不可能的,但是…”
崔瑛唇角微勾,“你可以死遁啊!”
“我刚才说过,只要你能放得下公主尊位,权利富贵,摆脱一桩婚姻而已。”
“死遁,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高阳公主面无表情。
说得好听,她能当公主,为什么要死遁当平民?
底层百姓过得多辛苦。
别以为她不知道。
“再不济,还有一个办法,”崔瑛又接着道,“等你爹驾崩之后,再以夫妻不和的名义申请和离…”
“皇家结亲,结的是两姓之好。”
“但如果这两姓非但没好,反而变成一对怨侣。”
“结亲如结仇,还不如和离。”
“届时,新帝自然会考虑。”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在这段婚姻存续期间,你需遵守婚姻基本规则,和外男保持最基本的边界感。”
“就算想养面首,也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免得两家为难。”
“呵……”高阳公主被气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世道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要和外男保持距离?何其可笑?”
“没办法,谁让现在的世道,是父权当家?”崔瑛坐回原位,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才道,
“如果你对当前的世道不满,那就想办法去改善祂……”
“而不是每天用逃避来麻痹自己。”
“你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告诉天下人。”
“一个女人的价值,不该只是用来联姻。”
“她们的智慧、才学,皆不弱于男子。”
“她们同样对社会具有极高的价值和贡献。”
“你以为本宫没有想过吗?”高阳公主抬眸,眼中尽是失望之色,“没用的…没用的。”
“一切,不过是徒劳…”
她冷笑一声,手指向皇宫的方向,声音尖利,“女人便是再有价值,也坐不到那个位置。”
“父皇便是再爱重,也绝无可能把皇位传给本宫。”
“只要那个位置上坐的仍旧是男人。”
“本宫便是尽再多的力,培养再多人才,又有何用?”
“总归,在世人眼中,女人的价值,就该是安于后宅,生儿育女……”
“崔大人,你所说这些,不过只是虚妄罢了。”
崔瑛静静的看着她。
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事实上,即便是后来有女皇登基上位,但对于推动女子思想进步,也并没有起到特别大的作用。
她能在父权社会中杀出一条血路,皇位本就摇摆不定,更多的,是用来巩固自己的皇位。
真正能够推动女子思想进步,推动男女平等的,是后世无数女性先烈,奋勇争先。
在几千年默认之下,仍旧由父权主宰的世界里,为女子争出一条出路。
当然,最重要的。
是出现那位迎着朝阳,矗立东方的不世伟人。
妇女能顶半边天!
只一句话,便让这几千年压在女子身上的枷锁。
有了松动融解的痕迹。
正如受过此等教育的崔瑛。
但眼前之人,大唐高阳公主,虽然做事过于偏激,又耽于享乐,史书记载,大多是其风流韵事,私通败德。
但如果抛开这些混乱不堪的私生活表象。
细看其本质,她亦是那个大唐时代中,为数不多的,敢于反抗父权的女性代表之一。
高阳公主见崔瑛久久不语,当即冷哼一声,“怎么?崔大人无以反驳了么?”
崔瑛微微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想,那些文人墨客,在描述女子之时,总喜欢把她们比作娇艳柔弱的花,供人欣赏,安于内宅。”
“但我想,女子不应只为花,更当作野草。”
“无论头顶多少压迫,无论面对多少禁锢。”
“只要有一处缝隙,都会拼尽全力,野蛮生长。”
“风卷云涌之时,飘落世界各地,就地生根,遍布天下。”
“烈火焚烧之时,也该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破而后立,重新生长的勇气。”
“只待假以时日,当初的那棵野草,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你方才所说,只要那个位置之上坐着的是男子。”
“那天下女子便不可能会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