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神情茫然。
从来都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从小到大，宫中负责教导她的宫人，也只告诉她，她生来尊贵，不需要想太多，自然会有人来替她完成这一切。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想做一个怎样的人？
直到，赐婚旨意下达，她被许给梁国公府，并见到了那个据说会在未来娶她的男人。
那一刻，她是茫然的。
那不是她理想中的夫君。
她生得这么漂亮，身份又如此尊贵。
为何要嫁给一个如此平庸又不懂风情的男人？
她想要反抗。
可所有人都告诉她。
你是大唐公主，受天下臣民供养。
自然要肩负联姻功臣，巩固皇权的使命。
所以，她很痛苦。
没有人问过她的意愿。
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强调她身为公主的使命。
可她不想要这样。
她说不清楚。
只是自成婚起，便一直深陷这种痛苦的矛盾之中。
无法自拔。
一方面是在告诫自己，身为公主，应当肩负维护李唐江山的责任，联姻功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可另一方面，她又实在痛苦。
她不想待在公主府。
不想和那个武夫待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所以，她经常出去游山玩水，骑马射猎。
一个月里，至少有大半个月是在外边游玩，有时直接住在别院里，不愿意回来。
今天，她被崔瑛挑破这层窗户纸。
愤怒，绝望，耻辱，一并涌上心头。
那一刻，她只想拔刀。
可崔瑛又说，她的人生，不该被所谓的爱情幻想和不如意的婚姻占据全部精力。
她是公主。
可公主的职责，不该只是联姻。
她的人生，也不因为一场不如意的婚姻里。
从此自怨自艾，自悲自苦。
这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高阳公主茫然抬头，“可在世人眼中，一个女人的最大价值，就该是相夫教子……”
“本宫…本宫便是有心…”
“世人的看法，跟你有什么关系？”
崔瑛淡淡抿了一口清茶，高阳公主府的茶，没有加那些姜和胡椒，而是带着淡淡的花香，
“所谓世人，指的是千千万万之人，一个人如果要被所谓世人的看法所左右，那她也就不用活了。”
“一个活在旁人眼中的人，是不具备主体性的。”
“高阳，你不一样。”
如果说天庭的三大反骨仔是杨戬、哪吒和孙悟空。
那在李二的众多儿女中，排在前三的反骨仔，就是太子李承乾、齐王李佑和高阳公主。
李二也真是倒霉。
别的皇帝可能只有一个想起兵造反的。
但他却摊上三个。
史书之中。
李承乾是被逼上绝路，发动宫变。
李佑是从小被舅父阴弘智撺掇，加上权万纪管得太严，没事经常向太宗打小报告，矛盾积发到一处，索性直接爆发。
高阳公主想造反，原因那就多了。
既有早年被联姻，对婚姻的不满。
再加上后来李治登基后。
她觉得李治性格太弱，不足以为君，故而野心膨胀。
不但撺掇房遗爱夺爵。
还在暗中谋划改立新君之事。
这是一个性格偏执，又敢于反抗的狠角色。
而这位高阳公主的身后之名，也并不好听。
尤其是在经过《新唐书》《资治通鉴》的描绘编纂之下。
高阳公主，已经从一个因为谋反被赐死，改编成一个和佛门高僧私通，淫乱失德的女人。
而正史之中，并无此记载。
不得不说，高阳公主实惨。
高阳公主在听到崔瑛斩钉截铁的告诉她，你不一样之时。
凤眸之中，眼波流转。
细看之下，竟有几分意动。
“高阳，你要知道，方才我所说的那些，是这天下间许多女子所面临的困境。”
“在门当户对的情况下，良人滥人的比例各有一半。”
“但若有些幸运的，或许还有娘家作为底气。”
“可若是普通女子，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有无尽的家务劳动，要等着她们来做。”
“没有读书的机会，没有自主婚嫁的权利，若是所嫁非人，嫁家也没有能力为她们撑腰。”
“她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
“而在这些普通女子之下，还有一个群体。”
“属于社会底层女性。”
“她们或者家境贫寒，或者父母早逝，或者漂泊流离。”
“她们是贫女、孤女、甚至婢女。”
“她们的命运，大概就是一件可以被随意买卖的商品，别说成婚生子，就连活着的尊严都没有。”
“更多的，只能沦为秦楼楚馆之中卖身求存的娼妓，抑或是权贵手中随意折辱的玩物。”
“你生来就站在顶层，不知底层女子艰难。”
“所以一个不被你所喜欢的爱人，一个不尽如意的婚姻，就已经是你当前遇到的最大难题。”
“可对于天下百分之九十八的底层女子来说，单单只是活着，便已经耗尽全部力气。”
说到这里，崔瑛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就当我是在道德绑架，抛却婚姻之外，你的权势、富贵，都远非常人所能及。”
“若是你愿意，为天下女子淌开一条前路。”
“无论史书之中如何记载，但后人总会记得，你高阳公主，曾经为了女子权益，做过许多努力。”
“就算她们不记得，我记得！”
“若你不愿，今日之事，就当我没说。”
“时间不早了，崔瑛告辞！”崔瑛站直了身子，对着高阳公主，郑重一礼。
正逢此时，梁国公府来人，说是接福安县主回府。
高阳公主面色扭曲一瞬。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这就急吼吼的来公主府接人。
这是生怕她对崔瑛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吗？
高阳公主烦躁挥手。
崔瑛转身离开。
刚出府门，正欲踏上马车之际，春珂带着四个侍女，急匆匆赶了过来，“见过县主！”
崔瑛回身，疑惑看向来人，“可是公主殿下还有何吩咐？”
春珂径一挥手，四个侍女手中各捧着一个礼盒上前。
“这是公主殿下早就准备好给县主的礼物。”
“恭贺福安县主得此县主爵位！”
崔瑛挑了挑眉，目光看向公主府大门。
这是早给她准备好的？
高阳公主会这么好心？
她怎么就不相信呢？
春珂看到崔瑛如此神情，只讪讪笑道，
“昨日梁国公府送来县主分给各院的礼物，公主殿下得知后，便命奴婢准备了这些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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