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分……”李世民沉默片刻,声音微涩。
他抬眸看向崔瑛微微泛红的眼眶,蓦然想到,自从崔瑛来到大唐,确实没有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
如果真要说有,上次也是在他的问询之下,才小心翼翼的说自己想要个铺子。
等印刷术制作成功之后,售卖一些孤本印刷品,给即将参与明年科考的学子。
说到底,她还是在为大唐培养人才。
就连求死,也要求在三日之后。
因为明日有大雪,她特意购买一批粮食、药材和御寒之物,要免费送给窝在城郊的穷苦百姓。
而这百姓,还是他们大唐百姓。
还有制盐术,祛除盐中有害之物,拉低盐价,控制市场,让大唐百姓皆有盐可食,国库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印刷术,直接打断世家知识垄断,将来势必会让更多寒门学子有书可读。
算起来,倒是他们大唐占尽便宜。
李世民的沉默震耳欲聋。
他突然发现,他除了给崔瑛一些身份名头,金银财宝,什么也给不了。
身份名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随时都会离开,这东西虚的很。
而金银财宝,也大多被她用来购买物资,反哺大唐百姓。
再多的,还有什么?
她不过是想要一个作为人的尊严而已。
为什么连这个,他都要计较?
崔瑛本身带来的价值,难道还不足以抹平他心里对于崔瑛不肯下跪皇权的那点子不虞吗?
“福安,”李世民的神情也郑重几分,而后道,
“朕今日特许于你,可见驾不拜,见官大一级。”
“无需遵守大唐规矩。”
“朕许你,守好本心,做你自己。”
“在大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你下跪。”
“如此,你可满意?”
“陛下是真心这般想,还是在安抚于我?”
崔瑛微微挑眉,目光径直对上李世民的眼睛,声音不疾不缓,“陛下,您是天子,不需要做任何妥协,臣也并不敢让天子俯首。”
“臣还是莫要给陛下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李世民赶紧抬手打断。
他怕崔瑛再说下去。
又来一句臣还是自我了断的好。
他搁这安抚半天,又是许诺,又是挽留的。
可不是为了让她自我了断,回到千年之后的世界。
“为人君者,当礼贤下士。”
“福安之才,堪当国士。
“朕自是心甘情愿。”
“绝无半点勉强。”
说着,李世民手指向崔瑛悬挂在腰间的金牌。
这是他先前所赐,崔瑛一直佩戴在身上。
李世民在老怀安慰之余,又继续道,“持此金牌,如朕亲临,你无需向任何人下跪,便是朕也不行。”
“君无戏言!”
李世民神情郑重,掷地有声。
崔瑛被噎了回来,神情变幻莫测。
她看着李世民堆满笑容,真诚挽留的模样,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大唐虽然还好,但比起后世,还是有诸多不便。
她想回家刷视频。
她想回家看小说。
她想回家吃火锅、牛排、汉堡……
她想回家坐高铁、飞机,四处旅行。
而不是在这里,想看小说得自己写,想坐高铁是白日做梦,想吃火锅,牛油还得现熬。
可偏生,在大唐,牛是耕田主力,不许随意宰杀。
好不容易,她做好心理准备。
打算放弃游戏奖励,直接回家。
可现在……
崔瑛瘪了瘪嘴,眼眶瞬间泛红。
她想家了。
呜呜…
李世民见状,顿时老怀安慰。
看看,崔瑛被他方才所言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就说,他堂堂大唐天子,主动放低姿态,温声相劝,又岂会连一个小女子都留不下?
“来人,拟旨。”
“在方才福安县主的赏赐之上,再加两万贯钱,永业田两百亩,珠宝两箱,护卫队扩充至五十人……”
崔瑛瞬间从悲伤之中回神,对着上首福了一礼。
算作谢恩。
“那个…不知此物,如何使用?”
李世民到底还是没忍住,一只手死死按在那辆银粉色山地车的车把之上,眼巴巴的看向崔瑛。
崔瑛默了默,掀起长袍,系在腰间。
从李世民面前走过,将他隔远了些。
随即,两只手搭在车把之上,抬起一只脚,将支撑山地车的支架给一脚踢开。
这才推着山地车向宫殿外行去。
行至太极殿外广场之上,崔瑛直接跨坐在山地车之上,脚尖搭在脚踏板上,轻轻一踩。
山地车当即便在她的骑行之下转动起来。
李世民站在一侧,看着崔瑛从跨坐山地车,到在广场上骑行绕圈,目光越来越亮。
这,这世间竟当真有无需畜力便能自动行驶的代步工具!
如同骑马一般,借助腿上力量,便能骑行的如此丝滑。
是的,就是丝滑。
因为崔瑛方才在殿中,哪怕听到自己这个大唐天子再行赏赐,面色仍旧沉重。
可自她坐上车座开始,神情便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如今更是变得极为轻松。
虽然北风吹得微冷,只站在这里片刻,便冻得人面颊通红,李世民却觉得心头火热至极。
他的目光紧紧随着崔瑛骑行的身影,站在太极殿外守卫的禁军们早已瞪大了眼睛,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然而,不消片刻,崔瑛骑着车,径直从台阶之上冲了下去,朝着另一侧转弯,身影消失在宫墙另一边。
李世民扯了扯唇角,无语的看向房玄龄,问道,“她是不是骑着山地车直接跑了?”
房玄龄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随即,他猛得抬高声音,对站在一旁愣神的禁军们怒声道,“还不赶紧去把福安县主给追回来?”
“是…是…”几个禁军当即小跑着朝崔瑛消失的地方追了过去,可没想到,他们才刚绕过宫墙拐角,崔瑛已经骑着车从另一边又骑了回来。
她骑到高台之下,下车,抬手招了几个禁军,“帮我把车子抬上去……”
那几个禁军当即上前,小心翼翼的就要把车子抬起来。
“两个人就够了,”崔瑛又道,站在最前面的两个禁军当即对视一眼,小心的扶上车子,轻轻抬在手中,往高台上而去。
站在其后的另外两个禁军,眸子中闪过一丝落寞。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们就能摸上那神奇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