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顿时恍然大悟。
若是如此,那这道旨意,确实该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崔瑛既然说了,那就一定得下。
“对了,也不是什么道士都要,要专司会炼丹的那种,”崔瑛解释道。
李世民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宴席过罢,李世民派人送崔瑛出宫。
殿中只剩下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房玄龄目光沉思,看向上首,陛下有心事,且此事与崔瑛有关。
君臣二人,心意相通,房玄龄自是很快便清楚陛下的心事所在,崔瑛此人,来自后世,身上似乎并无缺点。
没错,就是缺点。
没有缺点,就代表无法控制。
她看起来贪财,可她贪的财全都用来支援底层百姓。
陛下赐她金银,赐她永业田,甚至汤沐邑。
可她却能联想到亡国隐患。
房玄龄想起崔瑛所说,她就一个人,她很好养活的。
不禁摇头失笑。
这孩子,当真率真的可怕。
如果有可能,让老四娶她过门,真正成为梁国公府一分子,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可房玄龄知道,陛下不会让她嫁给任何一个功臣之子。
她似乎也不恋权,只想自在的活着。
如果不能自在,宁死也不愿弯腰。
更别说,让她臣服在皇权之下。
由此可见,她甚至不惜命。
什么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得死。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浑话。
如果能好好活着,人又为什么要找死呢?
房玄龄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轻叹,听在李世民耳中,便成了君臣心意相通,房玄龄不愧是他肱骨之臣的佐证。
两人就崔瑛今日所说之事,又谈论一番。
直到夜幕降临,房玄龄这才得以出宫回府。
及至次日,少府监第一批印刷正在加急印制,其所印制内容,正是皇宫之中诸多孤本,而这批印制出来的成品,据说要尽数填充至朱雀大街一家书店之中。
那家书店,是陛下钦赐给福安县主的铺子。
这印刷术也是福安县主献上来的。
所以,这第一批成品,自然要以福安县主为先。
……
长安城中。
京郊别院。
博陵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范阳卢氏、河东裴氏、兰陵萧氏等几大在长安为官的家族子弟,以及从各地方赶来的族老们。
此刻正聚集在此,商讨近日朝中所发生之事。
满堂朱紫,尽是把持大唐百年命脉的顶级世家。
而今,众人聚集在此,原因无他。
那个名叫崔瑛的女子,突然被接回长安,原以为只是一个会些奇技淫巧的孤女。
谁能想到,她简在帝心。
先前所献上之制盐术,直接挖了世家根基。
自古汉唐至初唐,食盐制法粗陋、产量极低。
粗盐苦涩杂质多。
提纯极为困难。
精盐珍贵难求。
向来只供豪门权贵。
朝廷盐务体系松散,管控疏漏极大。
数百年来,天下盐利。
大半把持在各地门阀士族手中。
五姓七望坐镇山东河北。
关陇世家掌控关中川蜀。
各家私设盐场、垄断盐源、把控漕运。
以低劣粗盐哄抬天价。
各自垄断一方食盐产销。
数百年间,盐利如海似山,尽数流入世家私库,靠着这份无人能撼动的暴利。
各大世家靠此积累金山银海,掌控地方吏治、笼络乡野民心,拥有足以制衡朝堂、凌驾州县的雄厚底气。
可崔瑛一纸新式制盐术现世,彻底颠覆千年旧规。
砰得一声,坐于上首一中年男子,猛然一掌拍向桌案,此人,正是荥阳郑氏族老之一。
先前他收到长安来信,连夜赶来,商讨此事。
且不说先前德妃宫宴之上。
崔瑛当众折辱郑家旁支嫡女。
单就她入长安以来,献上这两术。
使得天下世家惊变,不得不聚集于此,商讨对策。
便已可见此女之厉,非常人可比。
尤其,她还被陛下钦点为太子少师,时常出入东宫。
“这崔家孤女,手段了得,竟能迷得天子如此失策,自古女子不得干政,她却能自由出入东宫……”
“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生她还献上什么制盐术,只这一项,我荥阳郑氏,近一月来,损失惨重……”
以往,精盐只为权贵所用。
普通百姓只能食用粗盐。
朝廷下诏新法,进行官盐改革。
因崔瑛所献制盐一术,使得官盐提纯更为便利,价格更是亲民,普通百姓亦能日常食用精盐。
这么一来,精盐价格,直线下跌。
粗盐也跌在手里,无人购买。
其中损失,可想而知。
各大世家的钱袋子被朝廷这一举动,直接摧毁大半。
岂能不让人恼羞成怒?
“若只有制盐也就罢了,近来听闻她又献上印刷术,据说此物现世,可大量印刷文献。”
“届时,咱们世家所赖以生存的根本,只怕也要被一掘而空……”
赵郡李氏族老声音低沉,面上阴沉一片。
古往今来,书籍全凭人手誊抄。
费时耗力、造价千金。
一卷典籍足以抵寻常百姓数年衣食。
唯顶级高门大族,藏书万卷、世代传学。
垄断天下所有经史典籍、圣贤学问。
正因寒门无书可读、无学可进。
仕途通道被世家彻底锁死。
朝堂官员、州县官吏、士林名流,代代皆出自门阀高门。
士族凭学识垄断官场。
以文脉掌控舆论,以家世世袭权位。
最终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铁律。
这便是门阀屹立千年不倒的根本。
可崔瑛活字印刷术一出。
千年文脉壁垒彻底粉碎。
如今虽然只是刚刚开始,但未来已然可以想见。
博陵崔氏族老面色更是难看,声音极为艰涩,“不止如此,陛下赐她书斋店铺,还将宫庭诸多藏书交由少府监印刷坊印制一批,率先供给。”
“其目的,为的就是借崔瑛之手,在时值此科考前夕,给那些寒门学子提供方便。”
若然如此,只怕假以时日,便会有大量寒门学子步入朝堂,取代他们世家子弟原本应有的位置。
这已经不是在掘他们的根。
而是在要他们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