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自己困在原地,又将你的孩子同样困在那里。”
“你爹不是你李渊,他的英明果决,杀伐果断,都非常人所能及,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要重蹈覆辙,殊死一博。”
“你自己倒是能一死了之。”
“可你的妻儿呢?”
“你若倒下,他们该如何生活?”
“还有那些追随在你身边的人呢?”
“哦,我也不怕告诉你,史书之中,你的妻儿,在你被发配黔州之后,一路随行。”
“你英年早逝,苏氏独自抚养两个孩子,艰难度日,只待孩子长成,方才熬干心血,抑郁而终。”
“你的两个孩子,一生都被排挤在外。”
“只能做个地方小官。”
“被宗室排挤,被上司打压。”
“每逢生辰之时,或许他们也在遥望长安,遥望那个幼年曾经居住,却永远回不到的地方。”
“而那些追随你的人,主谋者处死,全家株连。”
“从犯者亦被贬为庶人,此后三代子孙不得参加科举。”
“仕途断绝,一生无望。”
“所以,可惜的又何止是你一个人。”
李承乾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晃。
他后退两步,径直跌坐在椅子上。
他神情落寞,低声喃喃,“难道孤,当真就没有一丝机会了吗?”
“你有,我说过,天下之大,无主之地甚多。”
“你如今身患足疾,不想让那些熟悉的人看见你颠簸的模样,不想面对那些鄙夷轻视的眼神。”
“不如想办法,走出去。”
“去一个不会被礼法约束的地方。”
“去一个不会被那些朝中大臣,名家大儒,指着鼻子骂你有失储君威仪的地方。”
“去一个你自己能当家作主,制定规则的地方。”
“去看看山,看看海,看看这个世界。”
“而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从此失去所有。”
“包括你最珍贵的生命。”
李承乾听着她的声音,目光好像穿越山海,看到那些他不曾看过的风景,如果是那样,或许也比当下这般境况要好。
他是太子,可却活在父皇严密监控之下。
一举一动,皆不能失仪。
半分自由也无。
如果能逃离,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如今,他这个太子,早已被架了起来。
那些个追随他的人,不就是冲着从龙之功,才会围绕在他身边的吗?
还有他的孩子。
那两个自小被他忽视的孩子。
他不是个好儿子。
如今,也不是个好父亲。
“孤要想一想,想一想……”李承乾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好多东西交错在一起,让他看不到真相。
崔瑛的来历,他原定史书的结局。
朝堂上的暗流涌动。
魏王府的步步紧逼。
还有九弟……
想到李治,李承乾突然抬眸,直接问道,“如你所说,那之后上位的,可是晋王?”
“是……”
“你如此劝谏,让孤急流勇退,只怕是你也想要力捧晋王上位,所以,史书之中,他做得不错,对吗?”
“是,唐高宗李治,是仅次于当今天子的一代明君,其功绩,可排进整个大唐前三……”
“怪不得,怪不得……”
李承乾喃喃,随即不由得苦笑一声。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自己,便一直在给自己找后路。
她想要让自己活下去的心,是真的。
可想要让李治上位的心,也是真的。
李承乾唇边溢出一抹苦涩。
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承乾,李治上位,是原史书中既定历史,他也不需要我支持。”
“我只想你能好好活着。”
“我带着所有后世百姓最诚恳的祝福,希望你能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平安一生。”
“承乾,”崔瑛站在他面前,神色间带着几分郑重,而后道,“其实,一个人的衰败,其实是从自我放弃开始的。”
“你走到如今这般地步,有你父皇教育失衡,偏爱李泰的原因,有东宫左右庶子高压式教导的原因。”
“可还有一部分原因。”
“在你自己。”
“你心里清楚,自从身患足疾之后,面对那个不完美的自己,面对那个可能会被天下人嘲笑的自己。”
“你的心态,早就已经从内部崩溃了。”
“你如今的偏执、轻信、执拗,甚至一度疯狂到想要杀师,毁灭一切……”
“一个这样的你,如果再不自救,何以度过余生?”
“你就当自己是来人间体验。”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之位,你已经体验过了,这就够了。”
“难道没有登上那个位置,你的人生就失败了吗?”
“也不见得。”
“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会重蹈李建成的覆辙。”
“你爹是爱你的。”
“你和李建成是不一样的。”
“如果你担心新君继位之后,会对你痛下杀手。”
“那么,你就像我说的,离开大唐,带一支军队,带上那些追随你的人,乘上大船,去海外,打一座真正属于你自己的江山。”
“事实上,我告诉你,原史书之中,你在逼宫前夕失败被流放之后,不到三十岁就已经离世。”
“按你现在的年纪。”
“也就是说,其实距离你的死劫也没几年了。”
“难道你不想换一个活法,重新开启新的生活吗?”
李承乾看着她,静默良久。
对于崔瑛所说,他既感动又难堪。
感动的是她在试图救自己。
难堪的是崔瑛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走到这一步,不能将全部原因归咎于父皇,归咎于老师,归咎于李泰,甚至归咎于所有外部原因。
这其中,与他自己,同样脱不了干系。
正如崔瑛先前所言,但凡他是个有主见的,不会被汉王牵着鼻子走,不会做尽一切荒唐事。
更不会,让父皇越来越失望。
他都明白。
只是不愿意承认。
可放弃那个位置,对他而言,是个极其困难的决定。
这是他坚守了半生的执念。
要他放弃,谈何容易?
至少当下,他做不到。
他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良久,李承乾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轻灰,而后径直抬腿离开,可就在快要走出正厅之时。
他突然回头,又道,
“孤还是没想清楚,就算你来自后世,你又是如何能在手脚被铁链所缚,把守严密的地牢里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