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齐王府。
书房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地上跪着三个人,谁也不敢抬头。
齐王坐在书案后,看完手中最后一封消息,许久没有说话。
桌上还放着韩绍文方才派人送来的信。
韩陆两家的婚事,已经退了。
刘敬宗,也倒了。
更麻烦的是,刘敬宗这一倒,不只是他一个人。
顺着这些年留下的账目和往来,朝中几个与齐王府走得极近的人,全都被牵了进去。
一日之间,他在都察院经营多年的一条线,几乎被连根拔起。
齐王慢慢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王景谦……”
他过去确实小看这个人了。
在礼部右侍郎的位置上一坐十几年。
不争尚书,不结党,不站队。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守着王家祖上的清名混日子。
可今日这一出,齐王终于看明白了。
王景谦不是没有刀。
而是这么多年,一直将刀压在鞘里。
不出手则已。
一旦出手,直接奔着人的根去。
更麻烦的是,王家的两个儿子,也和传闻中完全不一样。
王珪病了这么多年,脑子却一点没废。
至于王令……
齐王的眼神一点点阴沉下来。
这个过去整个京城都当成笑话的傻大个,反而才是最大的变数。
砰!
玉扳指狠狠砸在墙上,瞬间碎成几块。
地上几人身体同时一颤。
齐王看着满地碎玉。
“王家……”
“看来本王以前,真是给你们脸了。”
……
傍晚,王府。
王夫人的马车拐进府门时,后面竟还跟着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小车。
从曲水园出来以后,她根本没直接回府。
心情太好,顺路去了趟东市。
先买了王令最喜欢的卤肉,又买了三匣栗粉糕。
想到王珪吃不了太甜,又绕去城南买了杏仁酥。
路过酱鸭铺,顺手买了两只。
最后经过绸缎庄,还挑了两匹料子。
挑到一半,她甚至看中了一支给未来儿媳妇的簪子。
老嬷嬷赶紧提醒。
“夫人,亲还没提呢。”
王夫人想了想。
“也是,那先买着。”
老嬷嬷:“……”
所以,原本出去“吵架”的王夫人,回来时硬生生逛出了走亲戚的架势。
王令坐在正堂里,眼睁睁看着下人一趟趟往屋里搬东西,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娘?”
他看了看亲娘,又看了看后面的小车。
“您这是去赏花了……还是顺手把半条街买回来了?”
“赏花!”
王令又瞥了一眼几个憋笑的嬷嬷。
“花还活着吗?”
“……”
王夫人狠狠瞪他一眼。
“闭嘴!”
话虽这么说,一包还热乎的卤肉已经扔到了王令怀里。
王令赶紧接住。
“娘,您今天心情很好啊?”
“一般。”
旁边老嬷嬷终于忍不住。
“二公子,夫人从曲水园出来以后逛了小半个东市,若不是老奴提醒快到晚膳时辰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王令沉默片刻,再看亲娘时,眼神都变了。
吵完架,还能心情好到逛街。
这哪是吵赢了?
这分明是吵舒坦了!
王珪坐在旁边,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
王景谦此刻也已经换下官服,手边还放着今日朝堂上的几份文书。
他看了一眼满桌吃食,又看了一眼明显心情不错的妻子。
“今日如何?”
王夫人端起茶。
“挺好。”
“我是问那些夫人。”
王夫人想了想。
“也挺好。”
“走的时候安静多了。”
王景谦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不用问了,他已经能想象今日曲水园是什么场面。
王夫人喝了一口茶,又看向丈夫。
“倒是你,今日这件事做得还算像样。”
王景谦眉头顿时皱起来。
“什么叫还算像样?老夫平日做事不像样?”
“像。”王夫人点头,“拿戒尺抽儿子的时候最像样。”
王令下意识点头。
王景谦眼角狠狠跳了两下。
“你点什么头!”
“没点。”
“老夫看见了!”
正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过了一会儿,王景谦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传来消息,韩家已经将婚书、庚帖全部送还陆家。”
“韩陆两家的婚事……双方已经正式作罢!”
正堂一下安静下来。
王珪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
只有一个字,可那双已经黯淡了许多年的眼睛,却明显亮了起来。
王夫人的反应则完全不同,她啪的一声放下茶盏。
“来人!”外面的丫鬟吓了一跳。
“夫人?”
“去把库房的册子拿来。还有我当年给珪儿攒的那些东西,全都重新清点一遍!”
“布匹、首饰、田庄、铺子……”
“等等!”王景谦终于忍不住了,“你要做什么?”
王夫人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提亲啊!”
“……”
王景谦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婚事今日才刚退!”
“我又没说明日便抬着聘礼去陆家堵门。”王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东西先清点出来。等这几日风头过去,再挑个好日子,请媒人,备礼单,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她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
“当年这桩婚事退的时候,珪儿受委屈,陆家姑娘也受委屈。这一次若真能重新定下来,咱们王家便把过去缺的那些体面全都补回来!”
王珪苍白的脸上渐渐泛起一丝红意。
“娘……”
“你闭嘴。”王夫人直接瞪了他一眼,“这件事从现在开始,轮不到你管。”
“前面该做的,你自己都做完了。接下来纳采、问名、请期,那是长辈的事。”
“你现在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好好养身体……”
王夫人停顿了一下,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等着娶媳妇!”
王珪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低下头。
王令坐在旁边看得直乐,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发现大哥脸上的神情又慢慢认真起来。
“爹。”王珪抬头看向父亲,“今日刘敬宗倒了,韩家的婚事也退了。可这样一来……”
他停顿片刻。
“咱们王家,也算是把齐王彻底得罪死了。”
正堂里方才轻松的气氛,渐渐淡了一些。
王景谦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刘敬宗这些年替齐王在都察院做了不少事情,韩陆两家的婚事背后,也有齐王的影子。
如今一天之内,两件事一起被王家掀翻,齐王若还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才奇怪。
王珪轻声道:“他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旁的王令摸了摸下巴,“这么说的话……”
“以后光打嘴仗和套麻袋,怕是不太管用了。”
王景谦的眼皮顿时狠狠一跳。
王令却还在认真思考,“要是齐王真亲自下场,咱总不能……”
啪!
一巴掌已经拍在他的后脑勺上。
王令捂着脑袋猛地回头。
“爹!你打我-干什么!”
王景谦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夫不打你,难道还等你把齐王也装进麻袋里?”
王令一脸冤枉,“我又没说这个。”
“那你想说什么?”
“我这不是还没想出来吗?”
“你还敢想!”
“老夫告诉你!从今日开始,朝堂上的事情,你们两个都不许再插手!”
他先指向王珪,“你!把身体给老夫养好!”
随后又指向王令,“还有你!给老夫好好读书!”
“外面的事情,自有我!”
王景谦说完,停顿了一下,又看向旁边的夫人。
“后宅的事,有你们娘!”
王夫人点点头。
“不错。”她看着两个儿子。
“你们只管往前走,家里还没轮到要靠你们两个孩子拼命撑着的时候。”
“天塌下来……”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景谦。
“先砸你爹。”
王景谦:“?”
王令差点又笑出声,可这一次,他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最后看向旁边脸色虽然依旧苍白,眼睛却比过去明亮许多的大哥。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但家里其他人也都在用自己的办法护着这个家。
反倒是自己,直到今日,遇到事情以后,第一反应依旧是动手,或者想办法坑人。
这些办法当然有用,可今日刘敬宗只是一个御史,父亲便要提前布下这么多后手。
若有一日父亲老了呢?若有一日齐王真坐到了更高的位置呢?
难道每一次,都让大哥拖着病体去算,让父亲站在朝堂最前面挡,让母亲替他们去和那些夫人撕扯?
王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这双手很大,一拳能砸碎墙,可拳头终究只能护住眼前几个人。
想真正替王家撑起一面旗,靠的不是谁挨一顿揍,而是自己也得有资格站到那朝堂之上。
他忽然抬起头。
“爹。”
王景谦警惕地看向他,“又怎么了?”
王令认真说道:“明年乡试……我想下场!”
王景谦手里的茶盏猛地停住,王夫人也愣了一下。
就连王珪,都慢慢抬起头。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谦看着眼前这个儿子,那个从前只要一听见读书便头疼,一让背书便想翻墙,换了七个夫子都没有教明白,最后甚至把夫子挂到树上的儿子。
如今竟然主动告诉他,他要参加乡试。
王景谦嘴唇动了好几下,似乎想说点什么。
可最后,所有的话都只变成了一个重重的点头。
“好!”
他看着王令,声音低沉,却比任何一次都认真。
“那便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