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便回吧。”王令有气无力地说道,“反正顾司业也会回去。”
听见这句话,屋里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
王夫人甚至有些同情地看了儿子一眼。
只要顾文礼还在,王令究竟是在弘文馆还是国子监,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反正该补的课,一堂都少不了。
只是王令没有注意到,王景谦端起茶盏时,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让王令离开弘文馆,并不只是因为严学士即将回来,自然还有其他的考量。
不过,有些事情,王景谦暂时不准备告诉儿子。
这小子现在最该做的,是回国子监好好读书,把明年的乡试考下来。
正堂里的气氛重新轻松下来。
王夫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王珪。
“既然齐王已经倒了,你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她停顿片刻,眼睛越来越亮。
“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陆家提亲了?”
王珪端茶的手猛地一顿。
刚刚还神色从容的病弱会元,此刻耳根竟然迅速红了起来。
“娘,此事不必如此着急。”
“怎么不急?”王夫人立刻说道,“韩陆两家的婚事已经退了这么久,外面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以前是齐王压着,陆家不敢重新与你定亲。后来你身体未愈,咱们也不好立刻登门。”
“如今齐王已经圈进宗人府,你明年又能补殿试,还等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当即看向身边的老嬷嬷。
王令也已经兴奋地凑了过来。
“娘,提亲的时候带上我!”
“不带。”王夫人拒绝得干脆利落。
王令顿时愣住。
“为什么?”
“你自己心里没数?”王夫人看了他一眼。
“上一次你去陆家,先拿王顺当诱饵引走护院,又将贞如院子的两扇门连着门框一起拆了下来。”
“这一次是去提亲,不是去攻城。”
王令立刻解释道:“上次情况不一样!”
“陆家把陆姐姐锁在院里,我若不拆门,怎么进去?”
“而且如今咱们王家也支棱起来了!”
“齐王被圈禁,贵妃也被幽禁。陆家总该知道,当初若不是我和大哥帮忙,陆姐姐说不定已经被当成换官缺的筹码,嫁进韩家了,如今他们也不用再怕齐王报复。”
“我这次再去,陆家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拦着!”
而一旁的王珪脸上的神情却渐渐淡了下来。
“二弟。”
王令见大哥如此认真,也跟着收起笑容。
王珪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们帮贞如脱离那桩婚事,不是为了让陆家欠王家一份人情。”
“齐王倒了,也不是王家可以抬高门槛、逼陆家重新答应婚事的依仗。”
“当初退婚,是陆家先动了心思,却也是我亲自点了头。后来陆家逼贞如嫁给韩慎,确实做得不对。可你擅闯内宅、拆掉院门,同样伤了陆家的颜面。”
“这一次王家去提亲,是求娶,不是上门收债!”
王珪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几分。
“若仗着齐王倒台,便觉得陆家一定要答应,那咱们与当初拿官缺逼婚的韩家,又有什么不同?”
王令身体微微一僵。
他方才只想着如今王家已经不同了,却从未认真想过这层。
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是我想错了……那大哥放心,这次我不去。”
“等陆家答应以后,我再亲自去把那两扇门重新装好。”
王夫人没好气地说道:“门早就装好了!银子还是从你月钱里扣的!”
王令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娘,我的月钱不是已经扣到明年了吗?”
“那便扣到后年。”
“……”
王珪终于再次笑了起来。
就连王景谦脸上,也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坐在一旁,看着妻子已经开始盘算聘礼,长子明明满脸窘迫,却又忍不住认真听着,次子则为了自己后年的月钱据理力争。
正堂里吵吵闹闹。
与往常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王景谦自己清楚,这样的情景,他已经盼了多少年。
曾经他最怕的,是王珪熬不过这个冬天。
也怕自己有一日倒下以后,王令依旧只会凭一身蛮力在外面闯祸。
可如今,长子的病终于有了起色,明年甚至可以重新站到金銮殿上。
那个曾经连一篇《大学》都背不下来的次子,也已经能查账、破局,甚至开始认真准备明年秋闱。
王家的日子,终于一点点有了盼头。
王景谦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下了眼底那一丝难得的满足。
只是有一件事,他今日没有再提及。
齐王倒下以后,京中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其余皇子既要争夺齐王留下的人脉,也会重新审视朝中重臣的立场。
而王景谦既不依附任何皇子,又能隐忍十年,一出手便将齐王钉死。
这样的人继续留在礼部,对任何一个想要争储的皇子而言,都是无法绕开的阻碍。
更何况,齐王纵然罪有应得,也终究是皇帝曾经最宠爱的儿子,贵妃同样陪伴圣驾多年。
他们父子没有做错,甚至可以说是替皇帝除了一个大患。
可亲手将贵妃拉下后宫、将齐王送进宗人府的人,若是日日还在眼前晃悠,难免会让人一次次想起这桩事。
这并非帝王昏聩,只是人之常情。
也正因如此,他才要让王令先退出宫里。
至于自己……
王景谦垂下眼帘,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他有种预感……他在京城,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依旧烛火通明。
今日的风波虽然已经落下帷幕,可皇帝独自坐在御案之后,心绪却久久没有真正平静。
御案上还压着厚厚一摞奏疏,有辽东军中的,也有东南盐务、地方吏治与河运上的,哪一件都比后宫里的风波更不能耽搁,更让他焦头烂额。
皇帝随手翻了几份,目光却渐渐停在其中一份今年的吏部官员考核名册上。
“王景谦……”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片刻以后,皇帝拿起朱笔,在王景谦的名字旁缓缓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