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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才刚亮,京城四大市口便已经全都挤满了人。
尤其城南最大的售卖点,长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百姓。
昨日那十辆装着白银的琉璃车实在太招眼,不少人甚至天还没彻底亮,便已经提前赶了过来。
可真正开售以后,最开始的情况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火爆。
户部小吏站在高台后面,嗓子都快喊哑了。
“皇家赈灾义券!两文一张!”
“实名登记,一人一日最多十张,不得代买,不得赊欠!”
“第一期头奖一千两!”
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却大多只是看。
偶尔有人挤到前面,摸出两文钱买一张,拿到手以后还得翻来覆去看半天,更多的人却站在后面犹豫。
“一千两是真,可谁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能中?昨日那些银子不会只是拉出来给咱们看的吧?”
“朝廷这么多人,真中了以后,会不会又说这张券哪里不对,不给银子?”
“我先看看!”
“对,我也再等等!”
就在这种人人都心动,却谁也不愿第一个往前冲的时候,人群后面忽然热闹起来。
张英带着十来个国子监监生挤了进来。
“给我十张!”
“我也十张!”
“张兄你别挤,规矩是一人十张,又不是谁先抢谁多!”
十几个平日里最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一窝蜂挤到前面,二十文、十文往桌上一拍,转眼便每人拿了一叠义券。
有人拿到手便开始翻着编号做梦。
“我若中一千两,先把醉仙楼二楼包一个月!”
张英当场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一千两就这点出息?”
旁边百姓顿时笑成一片。
可笑归笑,有人带头掏了钱,后面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人,心里的顾虑也跟着少了几分。
人本来就是这样,没人动时都想再看看,可一旦前面有人先买,事情便一下没那么吓人了。
王令也正好在这时到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抬了抬手。
“把布扯了!”
“是!”几名差役同时用力。
哗啦!售卖台后那块从早上开始便一直罩着的巨大红布瞬间落下。
下一刻,整条街彻底安静了。
昨日巡街的一千两银子,此刻已经全部重新码在里面,一锭叠着一锭,从最下面一直垒到半人高。
最前面不少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昨日车上的银子全搬这里来了!真是一千两!”
王令直接翻身站上前面的长桌。
本来九尺高便已经够扎眼了,如今再往桌上一站,后面无论隔着几排人都能看见。
“诸位不是怕中了拿不到吗?”
王令抬手往后面一指。
“银子就在这儿!第一期头奖,一千两!”
“验明义券、姓名和底册都没问题,当场兑银!”
“朝廷既然说一千两,就是一千两!”
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大了起来。
王令却还没停。
“有人问我,这东西靠不靠谱。”
“我王令今日也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前些日子蜂窝煤卖两文,我说这个冬天不涨价,涨了没有?”
不少百姓顿时喊了起来。
“没有!还是两文!”
“灾民一文五厘也一直没变!”
王令拍了拍胸口。
“那今日我再把话放这儿!皇家义券是户部发行的官券,不是我王家私下卖的东西,可这个法子是我王令提的!”
“所以你们要是实在不知道该信谁……便先信我这张卖过蜂窝煤的脸!”
人群里顿时有人笑了出来。
“王二公子这张脸确实好认!九尺高呢,想赖都跑不了!”
王令脸一黑,“谁说老子要跑了!”
四周笑声顿时更大了,而这一笑以后,原本那层所有人都在观望的心情,像是一下被戳破了。
最前面一个老汉终于摸出两枚铜钱,“那……给我来一张!”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跟上。
“我也一张!”
“给我两张!”
“我五张!”
“别挤啊!前面还要登记名字!”
最开始还只是一个、两个……紧接着,像是整锅热油突然被滴进了一滴水,整个售卖点一下炸了。
“我要三张!这边!先记我的!”
“给我留两张!”
“我昨日就看见银车了,早知道今早就该排前面!”
“前面的快点!”
“你急什么!每个人都有!”
高台后面几个户部小吏一下手忙脚乱。
登记、收钱、核编号、撕存根、将正券交出去……动作刚开始还有些生疏,可不过一炷香时间,几个人已经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了。
铜钱落进钱箱里的声音更是从零零散散,很快变成一阵连绵不断的哗啦声。
原本桌边只放着一只收钱的木箱,没多久便满了。
第二只抬上来,又满。
第三只,第四只……
后面负责搬箱子的差役一开始还神情轻松。
到最后已经累得额头冒汗,箱子一封便得立刻往户部运,稍微慢上一会儿,后面新收来的铜钱便没地方放。
最夸张的是队伍,原本只围着高台几十步,半个时辰以后,直接沿着长街排出去两条街。
有人本来只是来买菜,看见队伍以后先问一句。
“这是排什么?”
“义券!”
“两文那个?”
“对!”
“那我也排!”
说完菜也不买了,直接往队尾一站。
旁边卖菜的小贩看得直瞪眼,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竟然把摊子往邻居那边一推。
“帮我看会儿!”
“你去哪?”
“我也买两张!”
邻居:“……”
消息也开始像长了腿一样往外飞。
“城南已经排到第二条街了!城东第一批券快没了!”
“城北刚又从户部调了五箱过去!”
“有人一次买十张,全家一人买几张,加起来几十张!”
那些原本还准备再观望一上午的人,一听见“快卖没了”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
明明户部从来没说今天卖完便不再印,可人就是这样,别人不买的时候,他觉得还能再等等。
一旦所有人都在抢……再不买,好像自己便亏了!
于是越来越多人往四大售卖点赶。
到后来,甚至有城中大户的管家也亲自过来。
“先给我来两百张!”
售券小吏头都没抬。
“一人十张!”
“我是替我们老爷买!”
“也不行!”
“那府里二十个人分别登记呢?”
小吏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人自己来!”
“……”
管家站在那里憋了半天,最后只能转身。
没过多久,某位平日出门都坐软轿的老爷,真的带着府里十几个管事家丁亲自来排队了。
旁边百姓看得一个个直乐。
这一切,连罗尚书自己都没料到,等他从户部赶到城南时,整个人已经站在街口看傻了。
人,到处都是人!户部专门派来各售卖点维持秩序的差役已经临时从二十人加到五十人。
长街两边甚至拉起了绳子,让进和出的人分开走。
售券台后面四名小吏根本不够,又临时从户部调来了八个。
罗尚书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晌,忽然想起昨日那个员外郎还在说什么花魁说书有辱斯文,现在再看眼前一箱箱往户部运的铜钱……
罗尚书忽然觉得……三百两,花得他娘的太便宜了!
这时候,王令也终于拿到了各处刚刚汇总过来的第一轮账册。
城南,城东,城北,城西,数字一笔一笔往上加。
才开售不到两个时辰,四处加起来的售出数量已经远远超过户部原本预估的一整日!而且还在涨!
后面排着的人根本没有减少,甚至越来越多!
王令看着账册,胸口那口从昨日军报送来以后便一直压着的气,也终于稍稍松了一点。
按照这个速度,第一批钱今日便能入户部。
最快明日,便能先拨一部分出去采购伤药和棉衣。
至少……那些伤兵能少等一天!
可就在王令刚准备把账册合上时。
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都让开!”
一名户部差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
他脸色发白,连帽子都歪了,冲进售卖点以后第一眼便看见王令。
“王督办!”
王令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
那差役喘了两口粗气。
“城西出事了!”
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差役脸色越来越难看。
“方才有人当众拿出了两张义券!编号一模一样!”
“现在那边已经围了几千人,全都在喊……皇家义券造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