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龙门合上以后,王令和陆贞如能做的事情便不多了。
毕竟王珪人已经进了贡院,外面的人就算再担心他的身体,也不可能隔着那堵高墙替他多写一个字,更不可能半夜进去给他添床被子。
道理王令全都明白,可明白归明白,这几日他依旧有事没事便要往贡院附近转上一圈。
有时候是借着从国子监散学的工夫,特意绕过去问一声今日有没有举子身体不适被送出来,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站在长街尽头,对着贡院那堵高墙看上半天。
直到第四日下午,王福跟着他在贡院长街外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二少爷,您再怎么看,大少爷也不会从墙头上冒出来。”
王令回头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
王福赶紧低下头。
不过,王令自己都觉得这感觉有些奇怪,他前世又没孩子,可这几日站在贡院门口等消息,竟莫名让他想起了以前每逢高考,学校门外那些踮着脚往里面看的家长。
区别无非就是别人送进去的是儿子闺女,他送进去的是大哥。
想到这里,王令顿时又觉得自己每天过来看看十分合理。
不过前面几日还算安稳,贡院里虽然陆续有几个上了年纪或者身体不适的举子被送出来,却始终没有王珪的消息。
没有消息,在这个时候反倒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到了会试第五日,原本已经开始回暖的京城,天气却骤然冷了下来。
下午还是阴沉沉的天色,到了傍晚,大片雪花竟然重新从空中飘了下来,而且越下越大,不过半个多时辰,王府屋檐上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王令站在廊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贡院号房什么样,他会试前专门找人问过,地方狭窄不说,关键还四处漏风。
白日里尚且能够靠着衣服硬扛,到了晚上,寒气顺着砖缝、木板往里面钻,正常人熬上七日都得脱一层皮,更别说大哥那副才刚养回来没多久的身体。
陆贞如此刻也披着大氅从屋内走出来,看到站在廊下的王令,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中的大雪,脸上的神情也不由紧了几分。
“这么大的雪……”
王令听见声音回过头,自己脸色明明也不好看,嘴上反倒先安慰起来。
“嫂子放心。鹅绒背心贴身穿着,外面还有那件长衣,夜里拆开就是睡袋。葛院判准备的药我全给他分好了,每一包什么时候吃,上面都写着字……”
他说到这里,又像是怕陆贞如不放心,继续补了一句。
“那个睡袋我自己试过,里面确实比普通棉被暖得多,应该没事。”
陆贞如原本紧绷的神情这才稍微松开了一些。
她其实比谁都担心,可眼下她若也跟着乱,反倒只会让王令更加不安。
想到这里,陆贞如反而笑了笑。
“你既然准备得这么周全,那便应该相信你大哥。”
王令张了张嘴,“我当然相信!”
话说得十分硬气,可说完以后,他还是不由自主又往贡院方向看了一眼。
陆贞如哪里还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她伸手将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一些,语气反倒轻松下来。
“外面冷,别在这里站了。你大哥若是回来以后,知道你为了担心他,自己反倒在廊下吹风冻出一场风寒,怕是第一件事情便是罚你抄书。”
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陆贞如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
“还有,你今日的课业是不是还没有做完?”
“……”
王令沉默了。
片刻以后,他默默转身往书房走。
“嫂子,我忽然觉得大哥在贡院里面应该挺好的。”
陆贞如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
好在后面两日,雪渐渐停了。
七日以后,贡院龙门终于再次打开。
熬了整整七日的举子开始陆续从里面出来,外面早已经挤满了等候多时的家眷、同乡与各府仆役。
只是与七日前入场时那群意气风发的举子相比,此刻从贡院里走出来的人,简直像是换了一批。
有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有人头发散乱,走路时两条腿都在发飘,还有一名年纪偏大的举子才刚走过二门,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旁边差役赶紧伸手将人扶住。
“这位举子受寒了,先别堵在门口,赶紧送去医馆!”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王令站在人群里,脸色也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而越来越紧。
陆贞如今日同样来了,只是没有像王令一样往最前面硬挤,而是站在稍后一些的马车旁,手里一直拿着早早备好的厚披风,目光也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贡院二门。
眼看又出来一批人,依旧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令弟,还是没有看见你大哥么?”
“还没有,不过嫂子你别急,里面人太多,出来总得有先有后。”
王令嘴上说着别急,自己却已经恨不得把脖子再拔高一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二门里面。
他本来就高,前面哪怕挤着好几层人,只要稍微抬起头便能看见不少地方,可眼下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偏偏始终没找到王珪,心里那根弦也不受控制地越绷越紧。
他知道大哥有羽绒衣,有睡袋,有葛院判准备的药,能想到的东西他们几乎全都提前准备了。
可贡院里面毕竟熬了整整七日,第五日夜里还突然落了一场暴雪。
王令越想越烦躁,正准备再往前挤一些,旁边几个同样来接人的江南士子已经低声议论起来。
“林兄已经出来了,沈斐章方才也出来了,王珪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
其中一人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
“我之前便觉得他那副身体未必真撑得住,三年前都已经……”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暗。
那人身体顿时僵住。
抬头一看,王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旁边,九尺多高的身板往那里一杵,方才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那名举子喉头动了一下,后半句话当场吞了回去。
王令却根本没心思搭理他,因为下一刻,他已经看见了二门里面那道熟悉的身影。
“大哥!”
这一声喊得极响,附近不少人都跟着回过头。
王珪正从二门后缓缓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明显白了不少,眼底也压着熬了七日以后根本遮不住的疲惫,脚步不快,甚至能看出几分虚浮。
可他没有让人搀扶,更没有被差役抬出来,手里的考篮依旧自己提着,脊背也仍旧挺得笔直。
刚才还说他身体未必撑得住的那名举子,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
旁边几人也同时没了声音。
第五日那场暴雪,他们几个同样都在贡院里,自己冻成什么样,心里比谁都清楚,甚至其中一人到第六日早上提笔时,手指都还在不住发抖。
可这个所有人都觉得最可能倒下的病秧子,竟然就这么自己走了出来。
而且看模样,显然还答的不错!
王令早就顾不上周围那些人,一边嘴里喊着借过,一边已经直接往前挤。
“前面几位兄台劳驾让一下,我接我大哥,麻烦都稍微挪半步!”
他说得还算客气,可九尺多高的身子一真正动起来,哪里还需要他说第二遍?
前面的人被挤得东倒西歪,转头一看是谁,最后也只能默默往旁边让。
不过片刻,王令竟然真在人山人海里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
旁边有人看得眼角直抽,忍不住压低声音道:“这哪里是过去接人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王二公子准备从贡院门口一路破阵杀进去。”
王令自然装作没听见。
他几步冲到王珪面前,两只手几乎下意识便按住了大哥肩膀,先看脸,再看手,最后甚至低头把两条腿都扫了一遍。
“大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几日喘症犯没犯?第五日夜里那么冷,你睡袋到底顶不顶用?药有没有按时吃……”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王珪本来就累,被弟弟这么抓着一晃,额角都忍不住轻轻跳了一下。
“你先把手松开再问。你若继续这么晃下去,我原本没有什么事情,也快被你晃出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