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在轧钢厂嗡嗡作响的机床声里一晃而过。
这天上午，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正响得热闹。易中海站在他那台机床前面，手里的进给手柄推动得平稳有力，不需要多余的目光确认，手上每一分力道的拿捏都恰到好处。
就在他正准备换一个工件的时候，车间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贾东旭正三步并作两步地朝他这边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喜色，额头上还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跑急的还是激动出来的。
他几步冲到易中海的车床旁边，腰板挺得笔直，声音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和兴奋：“师傅！师傅！我找到了！有人愿意卖工位了！”
易中海手里的进给手柄没有停，目光没有离开工件，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找到了？谁啊？”
贾东旭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但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压不住：“八车间的老陈师傅！他今年满了五十五，打算下个月就办退休，回老家休养去。他膝下没有子女，老伴前两年也走了，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打算把工位卖掉，回乡下跟侄儿一块儿过。”
“我昨天下了班路过八车间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说这事儿，就赶紧去问了问。老陈师傅说，他确实打算卖，价钱也还没定死，可以商量！”
贾东旭一口气说完，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易中海。
“八车间？那是焊工车间。你先别急着高兴，我问你，淮茹会焊工吗？她能干的了焊工的活儿吗？”
贾东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他愣在原地，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才有些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懊恼：“我……我光想着有工位就行了，把这个给忘了。淮茹她……她连焊枪都没摸过，别说干焊工的活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易中海，带着一种求助的语气问了一句：“师傅，那怎么办啊？好不容易找到个愿意卖的，总不能就这么黄了吧？”
“老陈的名额就在那儿，一时半会也跑不了。他既然说要下个月才退休，那这段时间里工位还是他的，谁也动不了。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办法，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
易中海顿了顿，继续说：“这样，你先别慌。我去食堂那边帮你问问，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去车间干活的。淮茹干不了焊工不要紧，咱们换个思路，你找个愿意进车间的人，让他去接老陈的焊工班，然后食堂那边空出来的位置，就让淮茹去。食堂的活计不用什么技术，洗菜切菜打饭分菜，淮茹做这个肯定没问题。”
“这样一来，老陈的工位有人接了，淮茹也有了正经工作，两全其美。只不过中间得倒一手，把两个工位串起来，操作起来稍微麻烦一些，但也不是办不成的事。”
贾东旭听完这番话，眼睛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人从悬崖边上拉了一把又重新站稳了脚跟。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感激：“对对对！还是师傅想得周到！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呢！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易中海把烟灰弹了弹，语气不紧不慢：“你先不着急。老陈那边你稳住他，别让他把工位卖给别人了，就说你这边正在凑钱，让他再等你几天。而且这种事情，不是一两百块的小数目，动辄几百块钱的交易，你总不能带着一沓钱在厂里光明正大地跟人交割。万一被厂办的人撞见了，那事情就闹大了。”
“你先把老陈那边的口风探好了，问清楚他打算要多少钱，什么时候能办手续。等他那边都定下来了，你找个晚上的时间，咱们一起去老陈家拜访一下，把事情敲定。在他家里谈，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着，稳妥。”
贾东旭听完这一番安排，连连点头：“师傅，真是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给我出主意、帮我张罗，我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情该怎么弄。您放心，等这件事办成了，我一定好好孝敬您，将来您老了，我给您端茶倒水、养老送终，绝不含糊！”
易中海听着这番话，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温和又慈祥，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
他伸手在贾东旭肩膀上拍了拍，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行了行了，师徒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你先去干活吧，别让组长看到你在这儿待太久，免得说闲话。老陈那边的事你先探着，有什么消息再来告诉我。”
贾东旭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朝自己的工位走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那块石头已经落了地。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贾东旭的背影消失在工位之间的过道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下来。
他摘下围裙搭在机床边上，朝旁边的工友老赵招呼了一声：“老赵，我去趟厕所，你帮我盯着点机床。”
老赵正在另一台机床前面校正一个工件的中心位置，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去吧”。
易中海转身朝车间门口走去，步伐不急不慢，跟平时去厕所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穿过车间的过道，走出车间大门，沿着厂区里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拐了两个弯，绕过堆放钢材的露天料场和几排锈迹斑斑的废弃设备，走到了轧钢厂后墙那片很少有人经过的偏僻角落。
墙根下面果然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烟，正靠在墙根底下吞云吐雾，脚下已经落了两三个烟头，看样子在这儿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了。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来人，脸上的表情从懒散的警觉变成了认出来人之后的一种油滑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