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徐凤关好门,屋里头只剩他俩,徐东才撑着炕沿坐直了些,开口道:“李叔,我这么叫您,您不挑理吧?”
他声音还带着点病后的发虚,眼神却透亮,说着往窗外的方向斜了一下:“咱头一回见面,可您说的话都丁是丁卯是卯,听着就靠谱。”
李怀德今年刚满三十,在军管会和轧钢厂之间跑了不少事,眼明心细,一眼就看懂了他那眼神的意思——方才易中海那副上赶着的模样,这孩子心里门儿清。他心里暗忖,看来这四合院看着安安静静,内里的弯弯绕一点不少。
“这有啥挑理的。”李怀德摆了摆手,往炕边凑了凑,语气放得实在,“你叫我一声叔,我不能让你白叫。有啥难处、有啥想法,你就直说,不违反规矩的前提下,我能帮的肯定给你办。”
徐东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截了当就说了:“李叔,我家里现在没大人了,我才十岁,我妹才六岁,想撑起这个家还得熬好些年。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就这院里的风气,我真怕我俩熬不到成年。”
这话一落,李怀德脸上的轻松劲儿顿时收了。他处理过不少职工伤亡的家属善后,十岁的孩子要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要么懵懵懂懂全听长辈安排,能说出这么老成的话,他还是头一回遇上。他不由得重新打量了徐东一遍,心里暗自嘀咕:这院子看着普通,居然能把个半大孩子逼成这样,看来水挺深。
“那你自己有啥打算?”李怀德正色问道。
“我想了俩事儿,想托您帮帮忙。”徐东掰着手指头,说得条理分明,“头一件,我爹妈这俩接班的名额,搁我手里得压个十年八年才能用上,放着也是闲置。我想委托您,把这俩名额转出去。”
“第二件,”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炕沿,“我家这房子是祖上留的私房,我想换个地方,不在这四合院里住了。”
李怀德听完笑了,摇着头说:“孩子,你是不了解眼下的情况。现在北京城人口涨得快,住房紧俏得很,你想主动换房,那条件可由不得你开。你家这正儿八经的瓦房,多少人抢着要,想换称心的地方可不容易。”
“李叔,那我家西边那个跨院,您之前留意过没?”徐东没接他这话,反倒问了一句。
李怀德摇摇头:“没进去过,怎么,那院有说法?”
“那院原本就是这套四合院的西跨院,早年间是马厩牲口棚,后来败落了就没人管,堆了好些年的破烂垃圾,地方倒是挺开阔。”徐东说得慢悠悠的,“我不往别处换,就想把我家现在这房子,换成那个跨院。”
李怀德眉头一挑,沉吟道:“这事儿我可以帮你去房管所问问,但我先跟你说清楚,我不敢打包票。不过我也纳闷,那院子空了这么些年,怎么没人占?按说城里住房这么紧,不该啊。”
“还能因为啥,味儿大呗。”徐东嗤了一声,“当了几十年牲口棚,粪尿都渗到地底下了,一到夏天返潮,连我们这院都能闻着腥臭味,谁乐意住那地方啊。”
李怀德恍然大悟,点着头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没人惦记。可就算换给你,那地也没法住人啊。”
“这事儿好办。”徐东一脸胸有成竹,“我出钱雇人,把上头那层浸了味儿的老土全都起出去,再从城外拉两车干净的新土回来垫平夯实,味儿就没了。正巧现在城里搞爱国卫生运动,清运垃圾的板车也好找,我多给点工钱,连院里的垃圾带废土一块儿拉走,三五天就能收拾利索。”
他抬眼看向李怀德,眼神很笃定:“我带着妹妹搬去那边,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好歹能落个清净。不用天天被人盯着,也省得他们明里暗里欺负我们俩没爹妈。”
听到这儿,李怀德心里彻底透亮了。
这孩子托他转两个接班名额,摆明了是给他留好处。眼下北京城的正式工名额本来就金贵,更别说轧钢厂这种大厂的铁饭碗,多少人攥着钱都找不着门路。这孩子半句没提转名额要多少钱,价码全由他来拿捏——除了走正常手续该花的钱,剩下多出来的,自然就是给他的辛苦费。
这孩子,才十岁的年纪,心思居然这么通透,真是不简单。
想到这儿,李怀德也干脆,索性卖个顺水人情:“行了,这俩事儿我都帮你去问,尽量给你办妥当。还有那跨院换土清垃圾的活儿,你也别自己操心了,我顺手安排人就给你干了。”
“那可太谢谢您了,李叔!”徐东语气热乎,顺嘴就把称呼喊得亲近。
“对了李叔,”徐东又补了一句,“这事儿您千万别让院里的人知道。这院里大半都是轧钢厂的职工,人多嘴杂,我怕节外生枝。”
李怀德点点头,心里更有数了。这孩子是铁了心要躲开院里这帮人,看来这四合院里的弯弯绕,比他想的还多。
事儿聊得差不多,李怀德站起身,冲旁边守着的徐凤招了招手:“孩子,你哥刚醒,身子还虚,让他好好歇着。我就先回去了,你照看好你哥。后天厂里给遇难职工办丧事,我过来接你们俩。”
说完,他把椅子搬回墙边,转身推门出去。临关门之前,又回头冲徐东叮嘱了一句:“你那俩事儿我记着呢,你先安心在家休养,等把你父母的丧事办完,咱们再往下走手续。”
话音落下,院门轻轻一关,李怀德迈步出了院子。
院门口,同来的陈干事正扶着自行车等他,见他出来随口问道:“老李,你跟那小孩在屋里唠这么半天,都说啥了?”
“嗨,没啥。”李怀德跨上自行车,语气轻描淡写,“孩子爹妈刚没,心里难受,跟我说两句私房话。你就别打听了,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陈干事也是个明白人,见状不再多问。俩人蹬上车子,顺着胡同的土路慢悠悠往轧钢厂的方向去了。
而中院这边,被李怀德打发回来的易中海,正坐在自家桌旁闷头抽烟。他媳妇刘晓莲坐在对面纳鞋底,见他脸色不对,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开口问道:“前院穿堂屋徐家到底咋了?我瞅着厂里来了俩干部,进进出出的,还听见小姑娘哭。”
易中海把烟屁股往地上一碾,叹了口气:“出大事了。厂里锅炉房炸了。”
“啥?!”刘晓莲手里的针一顿。
“中午歇班的时候,徐老蔫两口子正蹲锅炉房门口吃饭,偏赶上出事,俩人当场就没了。”易中海沉着脸,“听说这一回一共没了六个职工,他家就占了俩。好好的四口人,这下就剩俩半大孩子了。”
刘晓莲听得心里一揪,眉头皱了起来:“哎哟,这也太惨了。大的才上初中,小的还没上学呢,没爹没妈的,往后可咋过日子啊?”
“厂子能不管吗?肯定有抚恤金,饿不着他俩。”易中海撇了撇嘴,想起刚才被拦在门外的事儿,心里还是不痛快,“就是这孩子邪性得很,半点不像十岁的样。我本来好心过去,想问问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结果他倒好,直接支使他妹妹关门,把我拦在外头了。”
“不能吧?”刘晓莲有点不信,“十岁的娃,爹妈刚没,早就吓懵了,能有这主意?”
“你是没瞅他那眼神,透亮着呢。”易中海哼了一声,“还有厂里那个李干事,也护着他,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回来了。我看这孩子心里门儿清,未必肯服院里的管束。”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老街坊的恳切语气:“不过话说回来,都是一个院住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他家遭了这么大的难,咱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后天厂里出殡,咱们院里怎么也得过去两个人搭把手。”
嘴上说的全是邻里情分,心里头却已经把徐家的六百块抚恤金、两个接班名额都盘算了个遍。他这辈子没儿没女,养老的事儿总得早做打算,院里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由不得他不多琢磨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