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山谷深处的主道行进。
脚下的路变了,不再是碎石泥土,而是一种泛着惨白光泽的硬质铺面。
秦宇低下头,扫了一眼路面,那不是石板,是骨头。
大大小小的白骨被整整齐齐地铺嵌在地面里,密密匝匝,像一块块畸形的砖石。
长骨做路基,颅骨填缝隙,肋骨铺边沿。
一些骨骼表面还残留着啃噬的痕迹和暗褐色的血渍。
年代久远,却被某种术法封固,永不腐朽。
上千人的队伍踩在这条白骨路上,铁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空洞,像敲在棺材板上。
两侧崖壁上每隔五十丈便嵌着一盏骨灯,灯火幽绿,将所有人的脸映成了鬼脸。
秦宇的视线从路面上收回来,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前世做大帝的时候,他踏过魔域深渊的万里骸骨荒原。
那里的尸骨堆了三十三层,最底下的都化成了石头。
比起那种场面,眼前这条路,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但脚下每一块骨头,都曾是一个活人。
秦宇的呼吸没有变化,脚步没有变化。
唯独握着流光剑柄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两分。
队伍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处隘口。
两块丈许高的黑色巨岩对峙而立,中间仅容三人并行。
隘口上方搭着一座暗哨阁楼,窗口亮着昏黄的灵光。
秦宇的神念无声掠过,在阁楼内捕捉到两道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
其中一人手搭在脚下一块阵纹石盘上,另一人手持望远灵镜,扫视着过往的每一张面孔。
那阵纹石盘连着崖壁中的三层法阵枢纽,灵力丝线如蛛网般向四面延伸。
整座山谷的警戒、困锁、杀阵,全由这处隘口统一调度。
想要瘫痪血煞门的阵法体系,这里就是关键。
秦宇把这个位置牢牢刻在脑子里,面上没有半点异样。
低着头,缩着肩,跟一千多号人一块往里走。
经过隘口的时候,阁楼上那名持灵镜的长老扫了他一眼。
灵镜的光在他胸口骷髅图腾上停了不到半息,便移向下一个人。
秦宇从隘口下方穿过,混沌灵力纹丝不漏。
就在他迈过隘口的同时,队伍左侧那串女俘虏也被驱赶着通过。
白衣女子走在队伍中段,脸上的泥灰遮住了大半容貌。
她的目光一直在暗哨阁楼和崖壁阵纹之间来回扫荡。
秦宇的神念捕捉到了她极细微的灵力探查,像一根针尖试探性地戳进崖壁阵纹的缝隙。
但那阵纹层层嵌套,灵力回路首尾相连。
金丹后期的探查刚触碰到最外围的感知节点,就被弹了回来。
女子的嘴唇抿得更紧了,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三层四阶法阵,两名金丹后期坐镇,外加暗哨联动。
以她的修为别说破阵,连找到阵眼都做不到。
那双被仇恨烧红的眼睛里,第一次浮上来一层真正的绝望。
秦宇收回神念,没有多看她,他帮不了她,至少现在不行。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隘口,山谷内部骤然开阔。
一座黑色大殿矗立在广场正中央,飞檐斗拱,气势骇人。
殿前广场足有三百丈见方,地面用整块的墨玉铺就。
墨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那是噬魂血阵的外围阵纹。
广场四角各竖着一根三丈高的骨柱,柱顶燃着四团幽绿色的鬼火。
火光照不到远处,却把靠近的每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惨惨的光晕中。
血天云从队伍前方走出来,血红长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
他打了个哈欠,朝身后挥了挥手。
“灵石丹药送三号库,灵器法宝送四号库,青云宗的典籍文书全部拉到焚坑烧掉。”
旁边的执事弓着腰,一条条记下来。
“女俘虏呢?”执事小心翼翼地问。
血天云剔着指甲缝里的泥:“丢血奴窟。”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
“挑三个模样最齐整的,洗干净了送我院子里,今晚本座亲自查验。”
执事忙不迭应声,转头就朝看守的弟子吆喝起来。
那串被捆成一排的女俘虏,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拐向东侧的地下通道。
几个年纪小的女弟子终于彻底崩溃了。
哭嚎声在山谷里回荡,连崖壁上的鬼火都跟着颤了两颤。
秦宇被安排在殿前广场西侧的卫队方阵里。
血煞门的卫队成员固定负责大殿外围巡逻,四人一组,两个时辰换一班。
他领了值守位置,站在大殿西面侧门外三丈处。
背靠黑石墙壁,双手交叠在腹前,低眉顺眼。
跟旁边那几个真正的血煞门弟子比,他的姿态懒散了些,但没人在意。
大殿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笑声。
秦宇靠在墙上,闭了半边眼。
他的神念已经穿透了三尺厚的黑石墙壁,无声无息地渗入大殿内部。
殿内的奢靡程度超出想象。
二十根主柱,每一根都是用不知名巨兽的完整脊椎骨雕琢而成。
骨柱上还残留着筋络般的纹路,泛着骨质特有的油润光泽。
柱头与柱头之间悬挂着人骨串成的帘幕,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大殿两侧的壁龛里,摆放着一排排人类头骨。
每一颗的眼眶和口腔都被灌了蜡,嵌进去拳头大的夜明珠做照明。
这些头骨并非寻常人的,秦宇的神念在其中几颗上探到了残存的灵力印记。
筑基期、金丹期,甚至有一颗隐约残留着金丹巅峰的气息。
那是修士的头骨,被当成了灯座。
秦宇的眉尾跳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
大殿正中的高台上,一把通体血红的骨椅空着,那是门主的位置。
椅背是一整块巨兽的肩胛骨,打磨得光滑如镜。
扶手上缠绕着金线与血丝交织的纹路,看上去精致,细看便知那金线是用活人筋脉抽丝编就。
高台下方,十几张黑石长案排列成弧形。
案上杯盏已经备齐,骨杯骨碟骨筷,清一色人骨制品。
酒坛子搁在角落,坛身上贴着血红色封条。
神念稍稍扫过,那酒里掺了大量精血,浓得发黑。
秦宇的神念没有在殿内停留太久,收了回来。
他继续靠在墙上,跟一截木头桩子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