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全完了……”
鲁之龙的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五十三年如一日地在丹炉前苦熬,自诩半步踏入五阶门槛。
结果人家用一炷香的功夫,把他的骄傲碾得渣都不剩。
周围的炼丹师们不约而同地退开了两步。
没人敢多看鲁之龙一眼,因为他们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赌约是白纸黑字立了天道誓言的,一千株四阶灵草,跑不掉。
可比起灵草,更让他们发慌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之前说的那些话,让他滚出万宝阁”“不配坐首席的位子”“怕是走了大小姐后门”。
每一句都像是往自己脸上糊屎。
谁也没有说话,殿内忽然又有了动静。
陈悦颜第一个凑到窗前。
殿中,秦宇挥袖一卷。
一百枚悬浮的丹药飞入早已备好的玉瓶之中,瓶盖自合。
所有人以为他会停下来歇口气。
一炷香内完成这等壮举,就算是铁打的神魂也该消耗殆尽了。
然而秦宇连额头上的汗都没冒,他手腕再翻,储物袋口大开。
又是上百株灵药从袋中飞出,在空中列阵排序。
然后分成十道流光,精准投入十座丹炉。
第二轮炼制,开始了。
“这怎么可能?同时炼制那么多灵丹,神魂之力应该消耗很大才对。”
“难道他的神魂之力不消耗的吗?”山羊胡的声音尖得刺耳。
李丹的喉结滚了又滚,盯着殿内那道青衫背影,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或许……在他眼里,方才那一轮,根本就不算什么消耗。”
观察室里再次沉默。
所有人看着窗内那个背影,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两天炼制一万枚,或许他真的能做到。
鲁之龙靠在观察室的墙壁上,死死盯着窗内。
他在等,等秦宇停下来,等他露出疲态。
“不急。”鲁之龙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木板。
“他一下子掌控十座丹炉,神魂消耗有多大,你们心里该有数。”
“第一轮确实漂亮,我认,可第二轮、第三轮呢?”
“十炉齐开的神魂压力,就算是路非大师来了,撑过五轮也得歇。”
“两天一万枚?做梦。”
“他最多炼出两三千枚,撑死了。”
山羊胡的炼丹师听了这话,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附和。
“鲁师兄说得在理,方才那一手虽惊艳,但炼丹拼的不光是技巧,还有持久力。”
“金丹中期的神魂能有多厚?十炉齐开一炷香就是一百枚,可每一炷香的消耗叠加起来……”
红鼻头也跟着帮腔。
“没错,五轮就是五百枚,了不起了。”
“两天炼出五百枚完美品四阶灵丹,传出去够他吹一辈子。”
“可跟一万枚比,差了二十倍。”
观察室里的气氛松动了几分。
那些赌了一千株四阶灵草的炼丹师们互相对视。
七八张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
陈长老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
“年轻人嘛,总归是嘴比手快。”
唯有李丹没开口。
他趴在窗沿上,拿着一册空白竹简和一支灵墨笔,奋笔疾书。
手速快到飞起,笔尖带出残影。
“李丹,你记什么呢?”山羊胡凑过去瞅了一眼。
李丹头也不抬,嗓子发哑。
“记他的投料顺序、火候节点、道火分裂的灵力波动频率。”
“你记这些干什么?”
“学。”
李丹吐出一个字,山羊胡脸上的笑僵了。
第二轮炼制在一炷香后结束。
十座丹炉再次齐鸣,一百枚完美品四阶灵丹破炉而出。
品质与第一轮分毫不差。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每一轮的间隔不超过两息,灵药投入、提纯、融合、凝丹,一气呵成。
到第五轮结束时,五百枚丹药整整齐齐码在玉瓶中。
鲁之龙的嘴角还挂着最后一丝倔强。
“该到极限了……”
话音没落,殿内第六轮投料已经开始。
上百株灵药腾空、分阵、入炉,动作与前五轮一模一样。
速度没降,精度没变,道火的颜色甚至比开炉时还亮了两分。
鲁之龙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开口。
第十轮,一千枚,第二十轮,两千枚。
窗外的天色从正午走到了黄昏,又从黄昏走到了深夜。
殿内那个青衫身影始终站在十座丹炉正中,双手翻飞,道火旋转。
姿态松弛得离谱,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熟练到骨子里的寻常事。
观察室里没人再聊天了。
从某个不知名的节点开始,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不是看笑话的眼神,不是质疑的眼神。
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畏与虔诚的目光。
像在看一尊正在落笔作画的神明。
李丹的竹简已经写满了三卷,手腕酸痛到发抖,愣是不肯停笔。
陈长老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挪到了窗前。
双手扶着窗沿,佝偻的脊背比来时弯了三分。
脸上再找不到半点幸灾乐祸的影子。
几名悟性较高的四阶炼丹师盯着秦宇的投料手法,眼珠子一眨不眨。
忽然间,山羊胡浑身一震,原地呆立。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我悟了!”
他疯了一样从袖中掏出纸笔,蹲在地上拼命地写画。
“第十五式投料的切入角度,跟药液旋转方向互补,原来如此!”
红鼻头被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也傻了。
“等等……你说药液旋转?那不是……那不是跟'逆流聚元法'的原理暗合吗?”
他也蹲了下去,两个人头碰头地研究起来。
陈悦颜站在角落,看着满屋子炼丹师从嘲讽者变成求学者,嘴角弯了弯。
第五十轮,五千枚。
凌晨,殿外天光微亮,第一缕晨曦透过灵玉观窗照进来。
观察室里弥漫着浓烈的丹香与墨香,竹简铺了满地。
鲁之龙已经不看了。
他坐在角落最暗的地方,脑袋埋在膝盖中间,一动不动。
第二天日暮。
夕阳的余晖将万宝阁总部染成一片金红。
殿门从里面被推开,沉闷的声响在走廊中回荡。
秦宇走了出来。
袖口沾着几缕淡青色的丹烟,发丝微乱,除此之外,面色如常。
他身后的石殿地面上,密密麻麻堆满了玉瓶。
白色的、碧色的、金色的。
几千只瓶子垒成小山,瓶身上流转着淡淡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