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老者的三角眼定住了,瞳孔涣散。
嘴巴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永远没能说出来。
秦宇抽剑,尸体往后倒下去,砸在碎石上,扬起一片灰。
围攻秦家的九名金丹强者。
三名金丹巅峰,六名金丹后期。
全部伏诛,无一生还。
青元城的风停了。
连空气都不敢动弹,好像怕惊扰了什么。
满地碎石、断壁、残肢、血泊。
秦家府邸外围,三条街的地砖碎了个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痕迹。
秦宇收剑入鞘,从半空缓缓落下。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阵法光幕闪了两闪,缓缓消散。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少爷.....”
像开了闸一样,秦家族人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又哭又笑,五官拧得不成样子。
三长老拄着拐杖冲过来,跑了两步腿软。
差点摔个狗啃泥,被旁边的年轻侍卫一把架住。
二房的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碎砖。
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念了十几遍。
几个年轻族人冲到秦宇面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秦宇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三丈外的地上。
赵伯躺在那里,白发散了一地,两条腿齐膝而断。
伤口已经被人用布条缠住,血浸透了好几层。
人是昏过去了,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秦宇走过去,蹲下身,把两枚疗伤灵丹塞进赵伯嘴里。
丹药化作暖流灌入老人体内,赵伯的脸色从灰白转为淡红,呼吸渐渐平稳。
腿保不住了,但命还在。
秦宇把赵伯交给旁边的侍卫,站起身,看向被布蒙住脸的那几具尸体。
那个被青袍老者一指弹杀的老侍卫。
还有两个在城外巡逻时被截杀的年轻族人。
秦宇走到尸体前,弯腰掀开白布看了一眼。
五十多岁的老侍卫面容安详,额头上的指洞已经被人擦干净了血。
秦宇把白布重新盖上,轻轻拍了拍。
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开了口。
“是我来晚了。”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就这五个字。
秦天站在人群最前面,嗓子堵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晚”,想说“你已经救了所有人”。
可话到嘴边全成了多余的。
儿子的眼睛里那股自责和歉意,比说一百句话都重。
秦宇扫了一圈残破的府邸,屋顶塌了三间。
院墙倒了一面,老槐树被劈成两半。
“死去的弟兄,厚葬。”
“他们的亲人,秦家养到底,谁有困难,直接来找我。”
三长老的浑浊老眼里又滚下泪来,重重点了点头。
……
入夜,月色如洗。
秦家上下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清理碎石、修补院墙、搬运伤员。
折腾到天黑,总算恢复了几分人样。
秦宇回了自己那间小院。
院子不大,一棵歪脖子枣树,一口旧水缸,两间青砖瓦房。
他被关天牢五年,后来又离家去了玄剑宗,这院子少说空了六年。
可推门一看,屋里纤尘不染。
桌上的茶壶茶杯擦得锃亮,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窗台上的铜香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烧完的线香。
秦宇鼻子酸了一下,没说话。
他知道是谁在打扫,赵伯每隔三天来一趟,雷打不动。
桌上摆了两只粗瓷碗,一坛子老酒。
秦天换了身干净的灰色儒衫,已经坐在桌旁等着了。
他给秦宇倒了一碗酒,自己先闷了一口。
父子俩就着月光喝酒,谁也没急着开口。
蛐蛐在墙根叫,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酒过三巡,秦天放下碗,手搭在桌面上。
十根指头交握着,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秦宇看出他有话要说,没催。
“宇儿。”
秦天的声音哑得像拉了一天磨的毛驴。
“有件事,爹瞒了你很多年。”
秦宇端碗的动作停了。
秦天没看他,目光盯着桌面。
“跟你爷爷有关。”
“咱们秦家,不是青元城土生土长的。”
“当年你爷爷带着一家老小来到这地方,改了身份,扎了根。”
“从哪来的,为什么来,你爷爷只字不提。”
“他只说了一句话,时候到了,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
秦天弯腰从椅子下面搬出一个东西。
一只古朴的木盒,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发白。
盒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秦”字,笔画苍劲,像是用指甲硬抠出来的。
“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嘱咐我在你成年之后交给你。”
秦天把木盒推到秦宇面前。
“原本该在你十八岁给你的,可你进了天牢……一拖就是这么多年。”
秦宇接过木盒,掌心传来一阵微凉。
木头的纹路粗糙,但手感沉甸甸的,远比看上去要重。
“宇儿。”秦天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骨节发白。
“爹知道拦不住你,但爹求你一件事。”
“别去招惹不该招惹的人,你爷爷当年……走得太急,连一句交代都没留全。”
秦宇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点了点头。
“爹放心。”
秦天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松开手,端起酒碗,又闷了一大口。
酒水从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站起身,拍了拍秦宇的肩,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月光里拖得很长,很慢。
院门合上,秦宇独自坐在桌前。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木盒上,“秦”字的笔画里积着一层细碎的银光。
他翻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旧棉布,棉布上搁着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巴掌大的金黄玉佩。
玉佩入手温润,质地通透,光泽内敛。
正面雕着一只龙爪,五趾张开,利爪如钩,爪下压着翻涌的云纹。
龙爪的每一根趾节都刻得极为精细,鳞片纹路清晰可辨,栩栩如生。
翻过来,反面刻着一个大大的“秦”字。
字体和盒面上的一模一样,苍劲古朴,力透玉背。
秦宇的拇指摩挲过玉面,神念试探着朝里渗。
刚触及表面,一股磅礴的禁制之力便涌了上来。
如一堵无形高墙,把他的神念弹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