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泠醒来后,云阶月已经把早膳备好了。
两人隔着玉案对坐。
陆泠端着灵米粥,小口小口地喝。
粥里加了切碎的灵菇和几片嫩笋,熬得浓稠,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起来。
云阶月坐在对面,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
他看陆泠喝得认真,便把自己碟子里那几块蜜渍灵果也推了过去。
陆泠抬头看他一眼,没有推辞,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弯了弯眼睛。
师尊和寒芜总是能给他寻到好吃的蜜饯,灵果,零嘴。
云阶月抿了一口茶,然后对陆泠说:“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
陆泠抬头看他,勺子停在半空。云阶月说:“幽冥渡。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陆泠想了想,说:“在西边,很远的古地。听说那里的水一半是生的,一半是死的。”
好像阿衍便是从那里来的。
他放下碗,望着云阶月,等他继续。
云阶月点头:“我要去那里借一丝幽冥气,把天劫压下去。否则这身修为不稳,随时会引来雷劫。”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陆泠却听得心口难受。
他问:“幽冥气能压住天劫?”云阶月说:“能缓。”
陆泠沉默了一瞬,说:“我也去。”
云阶月看他一眼,没拒绝。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能够完全护住泠儿了,跟着去便跟着去。
陆泠又说:“寒芜他们也一起去。”
云阶月夹了一块蜜藕放进陆泠碗里,说:“你若想带,便带。”
陆泠知道这是允了。
他低头继续喝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带哪些药,要准备多少暖炉,路上要多久。
他想到季寒芜的药箱,想到封烬的伤,想到陆昭衍还没好透的身子。
他总得把所有人都顾着。
但是陆泠不知道,其实所有人最想顾着的都是他。
季寒芜和封烬他们听到消息后,果然没一个肯留下。
陆昭衍的伤还没好全,却已经开始往储物袋里塞符箓和干粮。
他一边塞一边念叨:“幽冥渡那种鬼地方,不多带点驱邪的东西怎么行。”
一堆牛鬼蛇神,能让陆昭衍这个老是救人的魔尊都想千刀万剐的那些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
封烬靠在门边看他忙活,说:“你省省吧,那地方邪是邪,可未必怕你的符。”
陆昭衍头也不抬:“你是魔族我是魔族?你又懂了?”
封烬哼了一声,回屋把自己的龙鳞甲翻出来,又塞了几块龙血石。
陆泠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心里那点前些日子的空落,慢慢被填上了一些。
心下对他们三人的愧疚也愈发严重。
因为前段时间他都把他的时间放在了师尊身上了,对寒芜,阿衍和阿烬的关注几乎没有。
陆泠觉得他们大抵是委屈的。
出发前,陆泠去后山看了灵兽们。黑熊和雪豹守在清竹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陆泠蹲下来,一手摸一个,说:“我去去就回。你们看好家。”
黑熊把大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低低的呜声。
雪豹舔了舔他的手背。
小鹿从院子里跑出来,三个蹄子已经好利索了,欢实地往陆泠腿上扑。
陆泠把小鹿抱起来,对黑熊和雪豹说:“小鹿我带着。它和我有缘。”
黑熊呜呜两声,算是应了。
虽然舍不得主人,但是他们也应该全力支持主人的决定。
陆泠又回头看了一眼清竹院,这才抱着小鹿上了飞舟。
这次仍旧乘飞舟。
毕竟出行的人多,云阶月和陆昭衍修为高,肯定快些,但是其他人跟不上。
至少也得等所有人达到化神期以上才可以全程御剑。
陆泠晕舟的毛病已经被香囊压下去大半,又有云阶月坐在旁边。
他靠着舱壁看下面连绵的山脉与荒原。
越往西走,天色越暗。
修真界西境的光本就更稀薄。
天地间蒙着一层雾,像永远停在黄昏和黑夜之间。
陆泠看了一会儿,有些犯困,便靠着云阶月的肩头闭上了眼。
云阶月由着他靠,只把外袍往他身上拉了拉。
飞舟行了七天,才远远看见幽冥渡的轮廓。
那里没有山,没有城,只有一大片灰白色的荒滩。
荒滩中央,两条河从不同方向流来,一条颜色极清,一条颜色极黑。
它们在一处低洼地交汇,像太极一般互相缠绕。
从高处看下去,那两条河像大地裂开的两道口子,一道涌着光,一道涌着夜。
陆泠刚踏上荒滩,体内空灵根便轻轻一跳。
他按住心口,转头看向云阶月。云阶月牵住他的手:“我在。”
众人在两条河交汇处的稍作休息。
荒滩上没有太多草木,只生着一种灰白色的小花,花瓣极薄,风一吹就散。
陆泠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摘了一朵,别在小鹿耳朵边。
小鹿甩了甩头,竟也没把花甩掉。
陆泠笑了。
云阶月站在河边,开始布阵。
这阵极复杂,用三十六根银钉钉入河岸,中间铺了一条极细的冰线,把幽冥气一点一点引进阵心。
他每下一根银钉,地面就轻轻颤一下。
陆泠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上前打扰。
季寒芜在营地煮药,药香混着河上的水汽,散得极远。
每一种药材都是天材地宝,混合起来的药香味道不可谓不大。
封烬和沈渡寒去四周探路。
陆昭衍在火堆边支着头,看云阶月布阵,慢悠悠地说:“这地方比剑冢还邪。”
陆泠在他旁边坐下:“阿衍感觉到什么了?”
陆昭衍说:“很多死气,也有生气。两种气混在一起,像在拔河。”
陆泠没说话,只看着远处那两条河。
黑的那条河面极平,倒映着天上的星子,像一条从天上垂下来的墨河。
清的那条河却极亮,水面自己发着光。
夜里,陆泠一个人走到清河边,他想洗洗脚。
河水极凉,他脱了鞋,把脚伸进去。
水没过脚踝,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走。
他轻轻吸了口气,空灵根在丹田里缓缓转动,和水中的某种东西相互呼应。
那感觉很微妙,像空灵根在和这条河交换什么。
陆泠说不清,只觉得脚腕处又凉又麻,像有无数极细的小鱼在啄。
他抬起一只脚看了看,水珠顺着脚背滑下去,在月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