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兰登堡省界,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
冯·德伦站在距售票窗口不远的一根立柱后面,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
靠……有警察
一个守在进站口,一个在售票窗口附近来回踱步,还有一个站在广场中央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他已经换了两次马车,在城外一处事先备好的农舍里歇了脚,换了衣服,刮掉了胡子。
他现在看上去就是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绅士,和昨晚那个仓皇出逃的男爵判若两人。
但警察的反应怎么这么快!
他原以为柏林方面至少要等到今天下午才能反应过来,那些警察的效率他太清楚了。
科佩尼克事件闹了整整七天他们才抓到人,就凭这帮酒囊饭袋怎么可能在天亮之后就布控到省界火车站?
除非……有人给他们支了招。
他啧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朝车站外走去。
路过一个报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包香烟,借机又扫了一眼广场上的警察分布。
进站口那个正在低头看什么东西,售票窗口那个背对着他,广场中央那个正朝另一个方向张望。
如果他现在快步冲向进站口,大概有七成把握能混进去。
但七成不够,他要的是十成。在柏林混了这么多年,基本道理还是懂的,所有被抓的人都是因为觉得自己差不多能行,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然后拐进了车站旁边的一条小巷。
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
冯·德伦在这片区域经营了大半辈子,狡兔三窟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除了那栋已经被警方查封的西区别墅,他在勃兰登堡省境内还有两处隐蔽的落脚点。
其中一处就在菲尔斯滕瓦尔德老城区的一条僻静街道上,是一栋登记在一个早已去世的远房亲戚名下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间独立的车库,车库里停着一辆他半年前购入的轿车。
这辆车他从未在公共场合开过,购车手续用的是假名,车牌也是从一辆报废车上拆下来的。
他原本打算把这辆车留到真正需要亡命天涯的时候再用,现在看来它应该派上用场了!
他沿着小巷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一片略显破败的居民区,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闪身进去后反手把门带上。
院子里杂草丛生,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过。
那间车库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他蹲下身,从门框下方的缝隙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锁。
车库门吱呀一声拉开,晨光斜照进去,照亮了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
他坐进驾驶座,拧开油门,拉下点火提前杆,然后握住启动摇柄的接口,用力转动了几圈。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突突突的抖动了几下,然后稳定的运转起来。
冯·德伦呼出一口气,挂上挡,松开手刹缓缓驶出车库。
他驾车穿过几条街道,路边的房屋和公寓飞速向后掠去,他的心情也随之稍稍放松了些。
只要出了勃兰登堡省界,各地警察厅之间的协调效率就会大打折扣。
然后他再换乘火车去其他邦国,或者干脆南下瑞士和奥匈帝国,天大地大,凭他这些年攒下的钱改名换姓照样过得滋润。
他正盘算着未来咋继续挥霍,前方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站在路中央,朝他举起了左手示意停车。
冯·德伦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不跳了,刹车踩得又急又重,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身剧烈的顿了一下才停住。
完了,全完了。柏林那边的人动作怎么这么快?这才几点?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他甚至连下辈子投胎叫什么名字都想好了。
那名警察大步走了过来,板着脸,一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冯·德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你好!知道犯什么事了吗?”
“警官……怎……怎么了?”
“你市区开那么快干什么!不怕出事情啊?!”
冯·德伦眨了眨眼睛,大脑宕机了半天才重新开始运转。不是查基金的?不是抓骗子的?就因为……开太快了?
他差点没当场瘫在座椅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连忙挤出一副诚恳又惶恐的表情:“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警官,我……我家里有急事,很急很急!一时心急没注意车速,下次一定注意,一定注意!”
警察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体面、言辞恳切,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再急也不能开这么快!这条路上常有马车和牲口经过,出事了怎么办?人死了才是大事!”
“是是是,您说得对,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警察又训斥了几句,然后从腰间掏出一本罚单簿,“驾照看一下。”
冯·德伦的心又提了起来。驾照……他用的是假名办的,但只要不是通缉状态,这张假驾照应该能糊弄过去。
他强装镇定,从内袋里掏出证件递了过去。
警察接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脸,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低头刷刷刷地写了一张罚单撕下来递给他:
“二十马克。交了罚款就没事了。”
冯·德伦接过罚单,连连点头,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马克的钞票,连同罚单一起递了回去:
“警官先生,辛苦您了,多余的算是请您和弟兄们喝杯热茶的。”
警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钞票,又抬头看了看冯·德伦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把钞票揣进口袋里,把罚单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行了行了,像你这样的绅士,我想是可以管理好自己的脚发力的大小的。别开太快了,注意安全。”
“一定一定!谢谢警官!谢谢!”冯·德伦连连点头,挂上挡,轻踩油门,缓缓驶过路障。
开出大约五百米后,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个渐行渐远的路口,他感觉后背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重新集中精神,继续向行驶。
不能再出岔子了,马上就离开市区了,到了郊区等于成功一半!郊区可没什么力量追自己!
他提心吊胆的开到了市区边缘,抵达了通往郊区的最后一个路口。
但……远远的就可以望见那有个关卡。
路中央横着一根木制路障,路障两侧各站着一名警察,腰间配着左轮手枪。
路障后面的树荫下还有不少警力,目光锐利,正挨个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靠!这特么可不是查超速的!这是在找人!
他趁着警察没注意到,连忙掉头走了。
这下算是出不去了,郊区每条出城的道路恐怕都布了卡。
柏林那边的人比他预想的精明得多,他们算准了他会试图坐火车,也算准了他会试图换公路,连郊区出口都堵上了。
不能坐以待毙!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发动引擎,朝着菲尔斯滕瓦尔德火车站的方向驶去!
冯·德伦把车停在距离火车站两条街以外的一条僻静巷子里,用一块帆布把车罩好,然后步行走向车站。
他不敢直接走向进站口,而是先绕到了车站侧面的一处矮墙后面。
他观察了大约五分钟,发现进站口的警察数量似乎比刚才少了一些。
也许是因为临近换班时间的缘故。目前只有一个警察守在入口处,而且正在和一个推着小车兜售小吃的小贩说话。
冯·德伦抓住这个间隙,压低帽檐,快步混入了一群刚下马车的旅客中间,跟着人流涌向进站口。
他随着人流通过了进站口,那名警察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因为同时通过的至少有十几个人,警察根本来不及逐一细看。
他进来了!太好了……
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长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满了拎着行李,抱着孩子的旅客。
冯·德伦挤在人群中,朝售票窗口的方向挪动。
三等车厢的票价便宜,不需要提前订座,随到随走,而且三等车厢里乘客流动性大,检票相对宽松,混进去最容易。
他排了大约七八分钟的队,终于快要轮到他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急匆匆的挤过来,肩膀重重的撞了他一下。
“哎呀!抱歉抱歉!”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连忙抬手道歉,“赶时间赶时间,实在对不住!”
冯·德伦皱了皱眉,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他摆了摆手:“没事。”
那个瘦小男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冯·德伦转回身,排到了售票窗口前。“去符腾堡,三等,一张。”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报了个数字。冯·德伦伸手去掏钱包,结果手指探了个空。
他的动作僵住了。他又拍了拍左侧的内袋,又拍了拍右侧的外袋,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都拍遍了。
没有!钱包不见了!
他猛的回过头,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瘦小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他妈的!那他妈是个扒手!
冯·德伦僵在售票窗口前,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催促了:“喂,买不买啊?不买别挡着!”
他机械的侧身让开位置,退到一旁……
他这辈子都是他坑别人,这次居然反被扒手坑惨了!
而且他还不能报警!他绝对不能报警!
他咬着牙……没关系,他还有备用方案的备用方案。
他在柏林还藏了一笔现金,在一家不起眼的当铺里,用假名存的……
只要能拿到那笔钱……只要有钱……哈哈哈……一切就结束了!
他转身朝车站出口走去,结果刚走几步又停下来。
三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察正从入口方向走进候车大厅,领头的是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警长,目光锐利的在人群中扫视着。
冯·德伦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侧过身假装在看墙上的时刻表。
那三名警察从他身后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冯·德伦缓缓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
“这位先生?”
他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转过身来。
“我看您在这儿站了好一会儿了,脸色也不太好,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冯·德伦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他该说什么?说自己只是在等车?说自己身体不舒服?说自己在等人?
“没……没有,我很好,谢谢。”
“您确定吗?您的脸色真的很差,满头是汗。要不要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一会儿?”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冯·德伦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只是……赶路有点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警长点了点头,但没有移开目光。
他的视线在冯·德伦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扫过他身上的大衣,又移回他的脸上。
“先生,请问您能出示一下您的证件吗?”
“证件?我……我的证件在钱包里,钱包刚才被偷了,我正在找——”
“被偷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被偷的?您报案了吗?”
“就在刚才,在售票窗口那边,一个小个子撞了我一下,然后我的钱包就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报案,因为我急着……”
“您急着去哪儿?”
冯·德伦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警长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他身后的两名警员也无声向前迈了半步,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态势。
“先生,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警长盯着他那的脸沉默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将手伸向腰间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那是一张素描画像,警长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抬头看了一眼冯·德伦的脸。
冯·德伦知道自己暴露了,他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了两步。第一名警员从侧面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撞向地面。
第二名警员紧随其后,膝盖压住他的后背,反拧住他的双臂。
金属手镯咔嚓一声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周围传来旅客们的惊呼声和窃窃私语声,有人在问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在说抓小偷吧,有人在说不像啊,穿得挺体面的。
警长蹲下身,把那张画像举到冯·德伦眼前:
“冯·德伦先生,或者说……不管你真名叫什么,警察总局全局通缉,涉嫌特大金融诈骗,涉案金额巨大,受害者遍布普鲁士各地。”
“现在我宣布,您被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