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泽的某个滨海郊区……
但泽的二月比柏林更冷,风从海面上刮过来。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把整个厅堂烘得暖融融的。
特奥多琳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她的对面坐着表哥乔治五世。
英国国王穿着一身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胡子修得很整齐,面色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
“说真的,特奥琳。”乔治放下勺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我在伦敦也没什么事可做。”
“英王嘛,你懂的,点头签字,作为超越党派的国家象征,偶尔出席点活动什么的……”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清闲。”
“清闲倒谈不上,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每天告诉你该穿什么,该见谁,该对谁笑。”
特奥多琳德笑摇了摇头:“乔治表哥,你别说,母亲为了英国的事情可是把我折磨坏了。”
“维姬啊……她很善良,这一点是真的。但她太空想,也太固执了。”
“她脑子里有一个理想的欧洲,所有王室都是亲戚,所有国家都该和睦相处,所有人见面都该互相亲吻脸颊,而且所有人都应该毫无余地的接受英国的思潮,这不可能。”
“可她不肯承认王室之间的亲情比起国家利益来一文不值,也不承认不同地域的文化不同,她总是觉得只要我们这些表兄弟坐在一起好好谈谈,天大的事都能化解。”
“她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脑袋疼。”特奥多琳德低头看着茶杯,“就是……尼基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乔尼基这个人,你我都清楚。他腼腆,讲义气,但是他缺乏决断,不适合做君主,他太容易被身边的人影响了,他的皇后亚历山德拉,你见过她吗?”
特奥多琳德摇了摇头:“只在信件里见过她的名字,她是黑森的公主。”
“嗯……一点不错……她是个虔诚的人,比任何人都虔诚。可虔诚的人一旦被误导,那个方向就是回不了头的,还有他们那个……神父,拉斯普京。”
“我听说过很多关于那个人的事,都说他有治病的神力,稳住了阿列克谢的病情。”
“但我也听说了,他在圣彼得堡的社交圈里说的话比任何一个大臣都管用。尼基信任他,亚历山德拉更是把他当成先知。”
“一个没有官职也没有任何正式权力的人却能在皇宫里出入自如,对皇帝夫妇施加影响,这在英国是不可想象的事。”
特奥多琳德轻轻点了点头:“所以尼基的那道动员令……很可能就是那个人的手笔。”
“我也这么想,尼基自己我不觉得他会主动想要打仗。他想要当一个绝对的沙皇,却又没有那个能力……”
“1905年之后他就基本死了这条心,他更愿意坐在花园里逗狗,而不是站到阅兵台上检阅军队。”
特奥多琳德听到这句话,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让他可以收回那道动员令,又不至于丢了面子。”
特奥多琳德原本还想说句什么,但门外的侍从已经敲了敲门,躬身通报:
“陛下,俄国皇帝的马车已经到了。”
她看了一眼乔治,乔治放下茶杯,理了理衣服。
“走吧,特奥琳。记住,我们现在不是皇帝和女皇,只是表兄妹来接另一个表兄吃顿便饭。”
特奥多琳德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厅堂。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石阶下方,侍从拉开车门,尼古拉二世从车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着,脸色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他抬起头看到站在台阶上的乔治和特奥多琳德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局促的笑容。
“乔治,特奥琳……”
他走上前,乔治已经迎了下来,伸手握住他的肩膀:“尼基,你瘦了。”
“……我……政务繁忙。”
“是心思太重。”乔治拍了拍他的背,侧身让出位置,“先进去,风大,别冻着了。”
尼古拉微微点头,目光掠过站在台阶上的特奥多琳德。
“特奥琳,你……看起来很好。”
“尼基表哥。”特奥多琳德笑了笑,“先进去吧。”
三人走进厅堂,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银器擦得发亮,餐盘里是法式前菜,一旁冰桶里立着一瓶红酒。
“法餐……还有波尔多。”
“怎么,不喜欢?”乔治一边落座一边示意侍者倒酒,“我记得你年轻时可是把法餐夸上天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就当是回味一下旧时光。”乔治举起酒杯,“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尼古拉抿了一口酒,特奥多琳德坐在他对面悄悄打量着这位表哥,活着的俄国沙皇……这可比企鹅难见到多了,毕竟企鹅有不少,但俄国沙皇只有一个。
侍者上菜,餐刀碰到瓷盘的轻响在厅堂里回荡。
乔治五世拿起刀叉,很自然的开口:“好了尼基,我们都不谈那些政府层面的事情。今天是私交,表兄妹见面,聊点家常。”
“……家常,我有时候都不记得家常是什么感觉了。”
乔治放下刀叉,开口道:“怎么了?”
“乔治,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当沙皇?”
“他们说我是皇帝,可是我做什么都有人反对。杜马反对我,国务会议也反对我,大臣们表面上恭敬,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我签一道令他们要吵三个月,我想做点事,他们说我独裁。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又说我软弱。”
“尼基,你说这话是心里真这样想,还是这几天被人念叨得烦了?”
尼古拉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听我说,你这次太冲动了。高加索调动令,黑海舰队战备,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以为你被谁下了降头。”
“你是一个想要被认可的人,你想要他们承认你。你不想当什么伟大的君主,你只是不想被别人看成无能的那个。”
“而且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决定。一定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是亚历山德拉吧。”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尼古拉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她也是为我好。”
“我知道。她很好,我也知道你爱她。她能帮你稳住朝局,能替你挡住那些你不想见的人”
”但尼基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一个皇帝,你要听很多人的话,但最后能替你做决定的只有你自己。”
“你是沙皇,沙皇要有沙皇的权威。没有权威的沙皇什么也不是。但你获取权威的方式不对。”
“靠一道动员令获得不了权威,靠黑海舰队出港也换不来尊重。权威和信誉不是喊出来的,是你做事有原则,还得让人知道你不会朝令夕改。”
“你身边有一个好人,斯托雷平。他是一个真正替你着想的首相,虽然他脾气臭了点,说话难听了点,做事的办法也粗暴了点,但他是在帮你撑住这个国家。”
“可你知道吗尼基,国内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我听说杜马和国务会议恨他恨得牙痒痒。”
“为什么?因为他挡了太多人的路。像他这样的人,注定是一边被人骂一边替你扛事的。”
“你不用怕他的声望超过你,他越能干你的国家越稳,你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你应该把属于自己的烙印打进这个国家,而不是靠制造一场高加索的动静来证明自己。”
“……我知道你想洗刷1905年的耻辱,那件事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不是说你不该想,但你得想清楚方向。”
“对奥斯曼动手风险太大,变数太多。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条路,你知道德国惦记了多少年?奥匈又惦记了多少年?”
“你一旦真的动了,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那是把整个欧洲都拖下水的事。你信我,这条路走不得,只会弄巧成拙。”
“而且你想过没有,你不声不响在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让表妹怎么办?”
“她还是个孩子,维多利亚的性格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一个女孩,你这不是让她难办嘛。”
“她强硬也不是,不强硬也不是。她一句话说不好,德俄之间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民间的报纸吵吵闹闹也就算了,我们之间犯不着。”
尼古拉的头低了低。
特奥琳见尼古拉低着脑袋,知道克劳德说的损招机会来了,赶紧接上话头:
“乔治表哥,你也别这样……尼基他……他和你情况不一样,他不是立宪君主,这很麻烦的,我是说……他也不容易,他一时心急很正常,应该理解他。”
听到这话的尼古拉心里更愧疚了,一时间头都抬不起来。
乔治五世和特奥多琳德对视一眼,然后开口答道
“不如这样,波斯本来就是英俄两家瓜分的地方,我知道你想要良港,我可以说服阿斯奎斯同意让出其中一部分利益给你。”
尼古拉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乔治举起酒杯,冲他微微扬了扬。
尼古拉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酒杯和壁炉的火光之间游移。
侍者又给他添了一杯酒,他端起喝了一口。
“……亚历山德拉说,如果我不趁着现在动手,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是因为她只看到了你的委屈,没看到你的凶险。”特奥多琳德终于开口道。
“尼基表哥,我知道你记着1905年。可你想过没有,1905年那场仗本身就不该打。”
“远东太远了,你在远东打一场补给线比战线还长的战争怎么打?”
“法国的造船业跟我们英德比不了,他们最近也就研究点潜艇之类的歪门邪道,根本撑不起你在太平洋上的野心。”
“这次在高加索的事就算了吧,我们可以设几个沿海通商城市,再局部下调一些俄国谷物的关税。你回去也能跟他们说你拿回了东西,不丢脸。”
“……真的?”
“凯撒说话算话。”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乔治五世适时地举起酒杯:“尼基,这就对了,我专心在大西洋当大西洋舰队司令,等你哪天把俄国养壮了,你东山再起去太平洋当太平洋舰队司令,这不好吗?”
尼古拉被他说得愣了愣,嘴角终于浮起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意:“……你就知道说这些好听的。”
“好听的才管用啊。”乔治笑着冲他扬了扬杯,“来,先干了这杯。别辜负特奥琳特的挑了瓶波尔多。”
三人举杯,玻璃杯在空中碰出一声脆响。尼古拉喝下那口酒,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我今晚就跟斯托雷平说收回高加索的动员令,只是……我们得想个说法,而且法国人怎么办?他们这次……你们知道的”
乔治五世听完笑了笑,开口道:
“这些说法是政府操心的事情,法国人?无人在意,欧陆上的孤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