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有开车。
那天下午原本也没什么安排,沈枝意换好鞋以后站在玄关想了半天,最后连车钥匙都没拿,只拉着周妄出了门。小区外正好有一辆公交进站,她抬头看了一眼线路牌,发现终点是他们平时几乎不会去的旧城区,干脆拽了拽周妄的袖子:“就这个。”
周妄跟着她上车,直到刷完卡才问:“去哪儿?”
“不知道。”
“那你上得挺果断。”
“知道去哪儿就没意思了。”
工作日下午的公交车很空,后排只坐了几个人。沈枝意挑了靠窗的位置,周妄坐在她旁边。车从他们熟悉的商业区开出去,高楼慢慢变矮,街边开始出现开了很多年的小店、晾在阳台外面的衣服,还有被树荫遮住大半的旧居民楼。她一路看着窗外,偶尔拿手机拍一张,拍完又删。
周妄最开始还问她想拍什么,后来见她自己也没答案,就不问了。
公交晃过一个路口,沈枝意忽然看见远处有一条河,临时按了下车铃。两个人跟着几个拎菜的老人下车,沿着河边慢慢往前走。这里不像热门景点,步道边只有几张长椅,便利店门口坐着晒太阳的人,偶尔有人牵着孩子经过。她拍了树影,拍了河面,也拍过一辆停在墙边的旧自行车,最后站在原地翻相册,又一张张删掉。
“都不好?”周妄问。
沈枝意把手机收起来:“也不是不好。”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清,只能摇头:“就是觉得不对。”
周妄没替她找答案,更没有提醒她家里照片墙上还留着那个第四张的位置。他们继续沿着河走,走累以后在便利店买了两瓶饮料,坐到路边长椅上。沈枝意把鞋尖伸到阳光里,低头翻着刚才那些没来得及删除的照片。河、树、街道、陌生人的背影,每一张单独看都没问题,可她越看越觉得,自己今天真正想拍的东西好像根本不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她反而不再拍了。
回程公交上,沈枝意靠着车窗睡了一小会儿。车拐弯时脑袋往旁边歪,最后自然落在周妄肩上。周妄没动,只把她手里快要滑下去的手机拿过来。她醒的时候已经快到家,睁眼先看见自己的手机在他手里。
“你偷看我相册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密码?”
周妄侧过脸:“你手机没锁。”
沈枝意伸手拿回来,低头一看,果然只是黑屏。她轻咳一声,把刚才那点毫无根据的审问收回去:“那没事了。”
周妄看着她:“审完了?”
“结束。”
“结果?”
“无罪释放。”
到家以后,沈枝意换完鞋却没往里走。玄关灯亮着,客厅没有刻意收拾,餐桌上还放着早上用过的两只杯子,已经洗干净了,却没收进柜子。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一张提醒牛奶快没了,一张是她前两天随手写的“记得买纸巾”,最下面那张已经不知道是谁写的,只剩一个潦草的日期。
再往里,是那面照片墙。
前三张照片都在那里,第四个位置仍旧空着。
她站在玄关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自己下午为什么一直觉得那些照片不对。
周妄已经脱下外套,见她半天没动,回头问:“怎么了?”
沈枝意没有回答,直接拿着手机走到餐桌边。她先把桌面上乱放的一本书往旁边挪了一点,又觉得太刻意,重新放回原处。接着她把手机靠在纸巾盒旁边,试了几个角度,最后干脆找出一个小支架。
周妄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折腾:“现在想拍了?”
“嗯。”
“拍什么?”
“你把杯子放回去。”
周妄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拿起来的杯子:“放哪儿?”
“刚才哪儿。”
他把杯子重新放回桌面。
沈枝意又看了一眼画面:“别动。”
“我没动。”
“手也放这儿。”
周妄依言把手搭在桌边。沈枝意坐到他旁边,肩膀自然碰上去,一只手伸过去,指尖挨着他的手背。她没有让两个人看镜头,也没有调整灯光,只伸长另一只手按下延时快门。
三秒。
她本来想忍住,最后一秒却还是被周妄那副过分配合的样子逗笑了。
快门落下。
照片有一点虚。
画面里没有完整的人脸,甚至看不出两个人穿了什么。只有餐桌一角、两只杯子,远处冰箱上的几张纸条,再往后能看见一点照片墙。最下面,是两只靠在一起的手。
焦点还因为她刚才那一下笑偏了。
周妄拿过手机看了两秒:“糊了。”
“我知道。”
“重拍?”
“不拍。”
沈枝意把手机抢回来,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喜欢。
下午在河边拍的那些树、长椅、旧街道都比这一张规整,可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真正想放进第四个位置的是什么。
不是一次旅行,不是某个重要日子,也不是两个人特意站在镜头前留下的合影。
就是他们最近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就这个。”她说。
周妄看她:“确定?”
“确定。”
她低头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两只杯子其实不成套,一个是周妄原来就有的,另一个是她后来自己买回来放进柜子的。冰箱上的便签也乱,甚至有一张已经卷边。
可她一点都不想修。
“第四张不一定要有人。”
周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傍晚两个人下楼吃饭时,沈枝意顺便去了附近的打印店。她只洗了一张,尺寸和墙上原来的照片差不多。回家以后,她站在照片墙前比了几次,最后把它贴进那个留了很久的位置。
空格终于没了。
她拿起笔,本来想写日期,想了想又停住。
周妄站在旁边:“不写?”
“写。”
沈枝意低头,在照片下面只写了四个字。
最近的家。
没有纪念日,没有“永远”,也没有任何甜得让她自己看完都会起鸡皮疙瘩的话。
周妄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忽然从她手里拿过笔。
“你干什么?”
“加一句。”
“别破坏版面。”
“还没写。”
“先说。”
周妄没理她,直接在照片墙最下面那块空白处落笔。
沈枝意凑过去。
——第五张开始,不留位置。
她没出声。
以前他们总觉得照片墙应该一点点填满,第四张空出来以后,甚至还认真讨论过以后放什么。可真到了今天,她才发现提前留下位置本身就有点奇怪。
以后发生什么,就放什么。
有值得留下的照片,就贴。
没有,也不用为了填满一面墙专门制造一件事。
沈枝意看懂以后,伸手把笔抢回来:“这句话归你。”
“嗯。”
“字丑也归你。”
周妄转头:“我的字哪里丑?”
“导演的字都靠场记翻译。”
“造谣。”
“合理推断。”
周妄伸手要拿她手里的笔,沈枝意立刻往旁边躲。两个人绕着餐桌转了半圈,她最后还是被堵在墙边。周妄一只手撑在她旁边,另一只手去拿笔,她偏偏把笔藏到背后。
“不给。”
“我的笔。”
“现在是我的。”
“沈枝意。”
“叫全名也没用。”
周妄低头看她。距离一下变得太近,她刚才还理直气壮,下一秒就感觉到他呼吸落下来。
“你抢笔就抢笔。”她抬眼,“靠这么近干什么?”
“方便。”
“方便什么?”
周妄没有回答。
吻落下来时,她后背还贴着照片墙旁边的墙面。沈枝意最开始还记得自己手里握着一支笔,后来被他抱住腰,手指一松,笔直接掉在地上。
清脆一声。
谁都没去捡。
亲到一半,她忽然笑起来。
周妄停了一下:“又笑什么?”
“第五张有了。”
“什么?”
“刚才应该自拍。”
周妄看她两秒,重新低头亲下来:“没有。”
她笑着偏开脸:“为什么?”
“刚写完不留位置。”
“你这个人执行力是不是太强了?”
“嗯。”
最后当然没有拍。
那支笔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还是沈枝意后来自己捡起来的。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片子看到一半,她困得眼睛发酸,最开始还坚持说自己没睡,后来连剧情走到哪儿都不知道。再醒过来时,电影已经接近结尾,她整个人斜在沙发里,一双脚全搭在周妄腿上。
客厅音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调低了。
沈枝意没立刻动,只眯着眼往照片墙那边看。
第四张照片并不起眼。
甚至因为构图太普通,放在前面几张照片旁边显得最不像“值得留下”的一张。
可她看着很舒服。
原来家不是一定要两个人站在一起看镜头。
有时候是两只杯子,一张写着“买纸巾”的便签,一面没有准备继续填满的照片墙,还有某个人被你压着腿看完剩下半部电影。
她闭上眼,把脚往周妄腿上又挪了一点。
“醒了?”周妄问。
“没有。”
“那谁在动?”
“梦游。”
周妄没拆穿,只把她快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
第二天早上,真正把两个人从这种平稳日子里炸出来的,是洗衣机。
脱水程序刚开始,阳台那边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紧接着又是一下。
沈枝意正在卧室换衣服,听见第三声时直接冲出来:“坏了?”
周妄已经先走到洗衣机旁边,按下暂停。
机器停下来。
两个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没有异响。
沈枝意蹲下看:“是不是里面掉东西了?”
“先开。”
门锁解除以后,周妄把里面的衣服往外翻。翻到最下面,终于扯出一条卷成巨大一团的床单。里面还裹着两件衣服,整个团偏在滚筒一侧。
沈枝意盯着那团床单:“所以刚才是在打架?”
“没铺开。”
“我还以为要买新的了。”
周妄把床单重新抖开:“机器没那么容易坏。”
她刚松一口气,手机就在桌上响了。
林悠悠发来消息。
【周末有局。】
紧接着第二条。
【屋顶,朋友聚会,可以带家属。】
第三条很快跟上。
【但提前声明——禁止现场秀恩爱。】
沈枝意看完就笑了。
她手比脑子快,直接回过去。
【收到,我问问我家属。】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慢慢抬头。
周妄就站在不到一米的地方,手里还抱着那条刚刚制造完洗衣机事故的床单。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周妄先开口:“问了吗?”
沈枝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又看他。
“现在问。”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家属,周末有空吗?”
周妄看着她。
“有。”
手机下一秒又震了一下。
林悠悠的新消息弹出来。
【另外,我临时加了一条。】
【你们两个谁先违规秀恩爱,谁请全场吃甜品。】
沈枝意盯着那行字,慢慢抬起头。
周妄还抱着床单,一脸无辜。
她忽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个周末,他们两个可能会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