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七月。
七月的夜，闷热得像蒸笼。
营房里四台老式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转得呼呼响，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
马东光着膀子睡在上铺，被子蹬到床尾，裤衩卷到大腿根，一只手搭在肚皮上，嘴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郑军睡在他下铺，枕头推到一边，脸贴着凉席，汗水把席子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周龙睡在靠门的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脚边，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被。
张兵的铺位靠窗，他侧着身子面朝墙壁，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
王野睡在林川上铺，一条腿搭在床栏外面，小腿悬空晃荡着，短裤卷到大腿根，背心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他嘴巴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林川躺在下铺，闭着眼。
他没睡着。
七月的夜又闷又热，身上的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
他保持着卧功的呼吸节奏，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把那股燥热一点一点往外排。
走廊尽头，连部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贺孟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红蓝铅笔标着路线。
他穿着作训短裤，上身是洗得发白的背心，肩头上搭着一条毛巾。
脚上没穿鞋，赤脚踩在水泥地上。
他吸了一口烟，站起来走出连部。
他赤脚走在水泥地上，脚步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走廊中间，他停下来，把哨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嘴里，深吸了一口气。
“嘟——嘟嘟——嘟嘟嘟——！”
哨声在走廊里响起。
“紧急集合！全副武装！三分钟！”
班房里瞬间炸了。
张兵从床上翻身下来，一边穿衣服一边压低声音催促：“动作快点，别磨蹭。”
“武装带、背囊、枪，一样不能少。迟到了自己看着办。”
全连在楼下集合完毕的时候，贺孟海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两分五十秒。还不错”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贺孟海点完一圈，把手电筒关掉，插回腰间的套子里。
“一年一度的海训，准备开始。”
老兵们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拉练他们每年都经历。
王野站在队伍里，喉结滚动了一下。
海训？
他听老兵提过，每年夏天特侦连都要拉到海边去搞海训，武装泅渡、沙滩体能、抢滩登陆，一练就是大半个月。
可具体怎么个练法，老兵们从来没细说过，每次提起来都是一副“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的表情。
“老规矩。”贺孟海的声音传来，“负重25公斤急行军两百公里到海训场，二十四小时之内必须到达。”
王野咽了口唾沫。
两百公里。
二十四小时。
负重二十五公斤。
他在新兵连的时候，最远的拉练是五十公里，走了整整一天，到地方的时候脚上全是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现在一下子翻了两百公里，时间还卡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这他妈是人能走完的吗？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林川。
林川跟平时一样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途休息不超过四小时，各班自行组织。”贺孟海继续道，“有落后的，各班自行协助。二十四小时到不了，军法处置。”
“现在，各班回去收拾必要东西，包括游泳装备。半个小时后出来集合！”
“解散！”
队伍散了，各班往营房跑。
王野跟在林川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两百公里，二十四小时，你走过吗？”
“走过。”
王野愣了一下：“你走过？在哪儿走的？”
“老家。跟我爷爷上山打猎，翻几座山，走一天一夜。”
王野：“……”
他发现在林川面前，自己那点见识根本就不够看。
人家从小跟着老革命爷爷上山打猎，翻山越岭走一天一夜，这种拉练对他来说可能真不算什么。
可对自己来说，这他妈是真要命啊！
回到班房，马东把背囊往地上一扔，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掏东西。
“雨衣，不要。挎包，不要。防毒面具，不要。急救包，留着。水壶，留着。干粮，留着。”
郑军蹲在他旁边，也在往外掏东西：“你把雨衣掏出来干嘛？万一下雨怎么办？”
“下雨就淋着。”马东头也不抬，“少带一样轻一样。两百公里，背二十五公斤走二十四小时，多一斤都能把你压死。”
郑军想了想，把自己背囊里的雨衣也掏出来扔在床上。
周龙坐在床边，把背囊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上，然后重新打包。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样东西都要在手里掂一下，觉得分量重的就往外拿，觉得必须带的才塞回去。
张兵把自己的背囊收拾完，站起来扫了一圈班房里的人。
“都听好了。两百公里急行军，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能撑到最后。”
“前面一百公里别冲太猛，留着体力。后半程才是真正较劲的时候。”
“水要省着喝，但不能不喝。干粮要按时吃，不能等到饿了再吃，那时候就晚了。”
“脚上起泡了别硬撑，泡破了感染了，后面更麻烦。”
“各班自行组织休息，但要控制好时间。歇太久身体凉下来，再走更难受。”
他说的每一条都是经验，都是在无数次拉练中换来的。
马东听得直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王野蹲在自己的背囊前面，学着林川的样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然后重新打包。他塞了半天，背囊鼓得跟个球似的，怎么都塞不紧。
林川走过去，把他背囊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装了一遍。
雨衣卷紧，塞在最底下。
干粮袋压扁，贴着侧面。
水壶挂在背囊外侧，方便拿取。
急救包放在最上面，伸手就能摸到。
一套动作下来，背囊的体积小了三分之一，分量没变，但背起来舒服多了。
王野看着重新装好的背囊，又看了看林川。
“你是不是连打包都跟你爷爷学过？”
“嗯。”
王野：“……”
半个小时后，全连在营房楼下集合完毕。
背囊鼓鼓囊囊，枪挎在肩上，水壶灌满，干粮袋塞得满满当当。
每人身上还多了一件救生衣，橘红色的，捆在背囊上面，像一块砖头。
贺孟海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路线跟去年一样。出营区往东，走省道，翻过磨盘山，穿过青石镇，再走二十公里就到海训场。全程两百公里整。”
“一班打头，二班断后。队列顺序不变，各班保持距离。路上有岔路口，一班负责留标记。”
他看了一眼手表。
“五点半。出发。”
口令落下，队伍动了起来。
一班打头，张兵走在最前面，背囊在他背上服服帖帖的，枪挎在身侧晃都不晃。
马东跟在张兵后面，郑军在他旁边，周龙走在靠后的位置。
林川和王野走在队伍中间。
刚出营区的时候，王野还挺兴奋。
这是他下连之后第一次参加海训，两百公里急行军，听着就带劲，虽然前面叫苦了，但能走出营部大门出去外面，苦也认了！
“川子，你说这两百公里走下来，得掉几斤肉？”
林川目视前方：“不知道。”
“我估计得掉五斤。”王野活动了一下肩膀，背囊的背带勒在肩胛骨上，有点硌，“正好，我最近肚子都出来了，减减肥。”
马东笑了一声，“你小子就是欠练，等这两百公里走完，你就知道什么叫掉肉了。”
王野不以为意。
出营区之后是省道，柏油路面，两边是农田和村庄。
太阳还没升起来，气温不算高，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庄稼地里那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队伍走得很稳，正好卡在能长时间保持的节奏上。
王野刚开始还觉得挺轻松，跟在林川旁边，步子迈得跟林川一样大，呼吸也跟着林川的节奏走。
他甚至有空东张西望，看路边村庄里早起的老乡蹲在门口刷牙，看远处田埂上有人牵着牛往地里走。
“川子，你看那边，那个老头蹲那儿刷牙呢，牙膏沫子糊了一脸。”
林川没接话。
“川子，你说咱们走到海训场得几点？明天天亮之前能到不？”
“能。”
“那到了之后是先休息还是直接开练？我听马哥说，去年他们到了之后连口水都没喝，直接拉到海边游了五公里。”
“我不会游泳咋办？”
“到了就知道了。”
王野习惯了林川这副话少的样子，也不在意，继续东张西望。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七月的太阳毒得很，刚冒头就开始发威。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
空气里的温度一点点往上升，从早晨的凉爽变成闷热，又从闷热变成燥热。
王野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淌到下巴上。
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手背上全是水。
“这天也太他妈热了。”
走在前面的马东头也不回：“这才刚开始，等中午你再试试。”
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了七点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王野的呼吸开始变粗。
他试着调整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可怎么调都觉得喘。
背囊的背带勒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往肉里扣。枪挎在身侧，枪托一下一下磕在大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腿外侧已经红了一片。
“别急。”林川走在他旁边，“跟着我的步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