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你怕的不是水，是你自己。你觉得你会沉下去，所以你紧张。你越紧张，身体越沉。这是死循环。”
王野知道林川说得对。
在新兵连的时候，他什么训练都没怂过。
五公里跑吐了继续跑，单杠拉到手软也不松手，格斗被连长摔了八次照样往上冲。
可水不一样。
这东西不讲道理。你力气再大，一拳打上去连个响都没有。你跑得再快，在水里根本迈不开腿。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适应不了。
“再试一次。”
林川说。
王野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脸埋进水里。
这回他没急着扑腾，先感觉了一下林川的手。
林川的手托在他后腰上。
有那只手在，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试着放松身体，让海水托着胸口和肚子，腿慢慢漂起来。
林川的手跟着他往前移，始终托着他的腰。
他不敢睁眼，眼前全是绿的，什么也看不清。
耳朵里全是水声，咕噜咕噜的，自己的心跳混在里面，咚咚咚的，很快。
他的手在水面上划拉，没什么章法，就是乱扒。
腿在水里蹬，也是乱蹬，有时候蹬到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有时候蹬到水里，什么也没碰到。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往前漂。
那种感觉很怪。
脚下什么都没有，身体却没往下沉。
海水托着他，一下一下地晃，像小时候躺的摇篮。
他正觉得有点意思的时候，后腰上那只手没了。
身体往下沉了一点，水漫过他的耳朵，漫过他的眼睛，漫过他的头顶。
这次他没有慌。
因为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淹不死，水只到你胸口。
他使劲蹬腿，手在水面上划，头抬起来换了一口气，又埋下去。
换气的时候呛了一口，海水从鼻子灌进去，又辣又呛，眼泪直接飚出来了。
他顾不上这些，继续往前游。
手划，腿蹬，换气，再划，再蹬，再换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游了多远。
只知道手和腿不能停，停了就会沉下去。
等他的脚碰到沙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水只到他腰。
回头看林川，林川站在离他好几米远的地方，正看着他。
“我操。”
王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站的位置，简直不敢相信。
“我游过来的？”
“嗯。”
林川点了点头。
王野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还没展开，林川就动了。
林川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
“干嘛？”
王野想挣开，但林川的手扣在他胳膊上，根本挣不动。
“水深的地方才能学会游泳。”
林川拖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浅水区你心里有底，站直了就没事，永远学不会。”
“不是，你等等——”
王野被他拖着往前走，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沟。
水从腰漫到胸口，从胸口漫到脖子，从脖子漫到下巴。
“停停停！”
王野喊了一声，“再往前走我踩不着底了！”
林川没停。
又走了两步，王野的脚离开了沙地。
整个人浮起来了。
水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漫过他的鼻子。
他慌了。
手在水面上乱拍，想抓住什么东西，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林川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扑腾。
“手别乱拍，有节奏地划。”
林川的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腿别乱蹬，上下打水。”
王野根本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踩到底。
脚往下踩，碰不到地面。
再踩，还是碰不到。
身体往下沉，水漫过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使劲蹬了一下，头冒出水面，张着嘴喘了一口气，又沉下去了。
海水从嘴巴灌进去，从鼻子里呛出来，又苦又涩。
他咳嗽了两声，又灌了两口。
嗓子眼像被火烧了一样，又辣又疼。
林川看着他扑腾，没有伸手去拉。
王野扑腾了好一阵，手没力气了，腿也没力气了，整个人浮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水在胸口一起一伏，把他托着，没让他沉下去。
他发现一件事——只要他不乱动，海水是不会让他沉下去的。
身体漂在水面上，手伸直了，腿伸直了，整个人跟一根木头似的漂着。
“你刚才游了好几米，那是你会游的证明。”
林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你现在只是害怕，不是不会。”
王野没接话。
他漂在水面上，看着头顶的天。
他能感觉到海水在身下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过身然后面朝下。
手伸直，掌心朝外，往两边划。
腿伸直，膝盖别弯，小腿上下打水。
身体往前漂了一截。
他继续划，继续打水。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敢停。
停下来就会沉下去。
这种想法其实不对——他知道自己就算停下来，海水也会托着他，不会让他沉。
但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不听这个。
那个声音说，你得动，不动就完了。
他顺着那个声音，继续划，继续打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脚碰到了沙地。
他站起来，发现水只到他的腰。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不是会游吗？”
林川从他身后游过来。
王野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他看着林川，想骂两句。
刚才确实游回来了，而且没喝多少水。
就呛了两口，比之前强多了。
“你刚才松手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见死不救。”
王野把脸上的海水抹了一把。
“你不会淹死。”
林川说，“水深的地方你浮着，浅水的地方你站着。你一直有退路，只是你不知道。”
“我知道。”
王野点了点头，“但我怕的不是有没有退路，是那种脚踩不着地的感觉。”
“你踩不着地的时候，不是也游回来了？”
林川看着他。
王野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踩不着地的时候，他反而游得更快。
因为不敢停，停了就沉，沉了就得喝海水。
喝海水那滋味太难受了，比跑五公里难受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