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野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脸朝下趴着。
后背晾在太阳底下，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
沙子粘在胳膊上、腿上、脸上，他也不管。
林川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挎包里翻出水壶，喝了一小口，递给王野。
王野接过水壶，撑起上半身，仰头灌了一大口。
“你游得慢，姿势也不对。但你会游了。”
王野把水壶递回去，又趴下了。
“剩下的就是练。把动作练顺，把速度提上去。你底子不差，就是太急了。一进水里就想使劲，越使劲越慢。”
王野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太阳晒在后背上。
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在身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刚才在水里的感觉。
手脚并用，身子往前漂。那种感觉很怪，明明是自己使的劲，却像是被水推着走。
有一瞬间，他没觉得害怕。
就那么一瞬间。
不是不慌，是顾不上慌。
手要划水，腿要打水，头要抬起来看方向，忙得没空害怕。
他睁开眼，歪过头，看着海面。
老兵们已经游完五公里了，正在往回游。
马东游在最前面，自由泳，手臂划水的频率很快，身后带起一串水花。
郑军跟在后面，游的是蛙泳。头抬出水面换气的时候能看见他的脸，表情很轻松。
周龙游的是侧泳，身子侧着，一只手划水，两条腿剪式打水。
很匀速，从头到尾节奏没变过。
张兵游得不快，但每一把都划得很实。
王野坐起来，看着海面上那些游完五公里正在往回游的老兵。
“这些人一天游五公里，跟玩似的。”
“我游五十米就累得跟狗一样。”
“你才练了半天。”林川说道，“他们练了好几年，当然不一样。”
王野自闭了，躺回沙子上，闭上眼睛。
几个老兵陆续上岸，在沙滩上坐成一排。
马东把胶鞋从脚上扒下来，倒出里面的沙子。
郑军躺在沙子上，拿帽子盖住脸。
周龙坐着，目光落在海面上。
“那两个新兵呢？”张兵问。
马东朝王野趴着的地方努了努嘴:“那边趴着呢。练了一下午，累瘫了。”
“林川呢？”
“坐他旁边。”
“王野能浮起来了。”马东把胶鞋搁在沙滩上晾着，“游得慢，姿势也不对，但确实在游。一下午能练成这样，不算差。”
“林川教的？”郑军把帽子从脸上拿开。
“嗯。手把手教的。”马东笑了一声，“我中间去看了一眼，林川就站在水里，王野在哪儿扑腾他都不伸手。”
郑军愣了一下:“这么狠？”
“狠是狠，但是管用啊。我要是一进水里就有人托着，我也学不会。就得让他自己扑腾，扑腾几次就知道怎么浮了。”
周龙点了点头:“怕水的人，越帮越怕。让他自己找到浮起来的感觉，比什么都管用。”
几个人正说着，王野从沙子上爬起来了。
他坐起来，头发里全是沙子，脸上也沾着沙子，整个人就像个小泥人。
“醒了？”马东冲他喊了一声。
“没睡。”王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老兵这边走过来。
他走到马东旁边，一屁股坐下。
“马哥，你们游五公里，不累吗？”
“累啊。但习惯了。去年刚开始的时候，我游一公里就游不动了。腿抽筋，胳膊抬不起来，真想沉下去算了。”
“后来呢？”
“后来班长拿竹竿捅我。”马东看了一眼张兵，“他在岸上拿根竹竿，我游慢了就捅我屁股。捅一次游快一点，捅两次游更快。”
“捅了一个星期，五公里就游下来了。”
王野转头看张兵。
张兵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马东说的不是他。
郑军接过话道:“我是被马东拽出来的。我游到一半腿抽筋，马东游过来，拽着我背囊的带子，把我拖到终点。”
王野看了一眼马东。
马东正低头抠脚上的死皮，抠下来一块，拿在手里看了看，弹飞了。
“看啥？都是一个班的，拽一把不是应该的？”
王野发现特侦连这些人，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的。可该帮的时候，谁都没含糊过。
马东抠完脚上的死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走吧，该吃饭了。海训场的伙食比营区好，有鱼。”
王野站起来，喊了一声:“川子，吃饭了！”
林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朝这边走过来。
……
傍晚六点半，太阳还挂在海平面上方。
特侦连的简易帐篷搭在挡风棚下面，帆布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响。
六个人挤在里面，空间刚好够躺下，翻个身胳膊肘就能碰到旁边的人。
王野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
沙子硌得后背生疼，他本来想眯一下眼睛休息一会儿，好养足精力应付晚上的训练。
可闭上眼快半个小时了，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侧过身，把背囊垫在脑袋下面，硌。
又翻过来，面朝上，后背还是硌。
再侧过去，这回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舒服了一点，但脖子又开始酸了。
马东也没睡。
他靠在自己叠起来的背囊上。
“马哥，咱们今晚就睡这儿？”王野坐起来。
马东不以为然道：“不然呢？你想睡哪儿？海景大酒店？”
“这片海训场就这条件，有帐篷睡就不错了。”
“前年我们来的时候连帐篷都没有，直接在沙滩上铺块雨衣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耳朵里全是沙子，倒出来能种二亩地。”
郑军从上铺翻了个身，脸朝着外面：“行了行了，别忆苦了。赶紧休息，等会儿还有夜训呢。”
“睡不着。”王野又躺下去，把睡袋拉链拉到胸口，“沙子硌得慌，跟睡在搓衣板上似的。”
“你垫个东西不就行了。”郑军把自己的雨衣从背囊旁边抽出来，从铺位上伸手扔给王野，“垫底下，软和。这玩意儿虽然薄，但总比你直接睡沙子上强。”
王野把雨衣铺在睡袋下面，躺上去试了试。
确实好了一点，但还是硌。雨衣太薄了，铺一层跟没铺差不多，照样硌在后背上。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下趴着。这回后背不硌了，胸口又开始硌。
“操。”他骂了一声，翻回来，盯着帐篷顶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