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还没全黑。
营房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王野正蹲在床边整理柜子里的东西，作训服叠了两遍还是觉得不顺眼，又掏出来重新叠。
林川坐在床上，把领来的胶鞋鞋带重新穿了一遍。
集训队发的胶鞋鞋带太短，系紧了勒脚背，系松了跑起来会掉。他从自己的行李袋里翻出两副备用鞋带换上，长度刚好。
赵国强从上铺探下头来，看着林川换鞋带：“你还自己带鞋带？”
“备用的。”林川把鞋带系好，打了个双结，塞进鞋帮里。
“你这习惯跟老兵似的。”赵国强缩回去，“我们连那些老兵，个个都自己备鞋带。说配发的不好使，跑着跑着就松了。”
赵志刚坐在对面床铺上擦枪。
他把95式拆成几大块，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一样一样摆在铺开的油布上。
王野看了他一眼：“你擦那么细干嘛？明天又不打靶。”
“习惯了。”赵志光头也不抬，“枪不擦干净，睡不着。”
王野把自己的作训服叠好塞进柜子里：“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擦枪。”“在新兵连的时候，每次擦枪我都拖到最后，等别人擦完了我随便抹两下就交上去。”
“班长骂了我好几回，我还是不想擦。”
“那你现在呢？”赵国强问。
“现在？现在还是不想擦。”王野把枪从枪架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枪膛，确认没装弹，然后用绒布随便抹了两下，塞回去了。
“能打响就行，擦那么亮给谁看？”
赵国强笑了一声：“你这话要是被我们连长听见，非得让你擦一整天枪。”
“你们连长管得宽。”王野一屁股坐回床上。
赵志刚把枪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机，扣了一下扳机。他把枪放回枪架上，把油布叠好塞进挎包里。
走廊里忽然传来哨声。
值班员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全体注意！操场集合！五分钟！”
307房间里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赵国强第一个冲出去，他动作快，鞋带已经系好了，作训服也穿得整整齐齐，跑出去的时候顺手把帽子扣在头上。
赵志刚跟在他后面，枪已经放回枪架上了，他一边跑一边扣领口的扣子。
王野第三，他刚从床上站起来，鞋还没穿好。他弯腰把胶鞋往脚上一套，鞋带都来不及系，踩在脚底下就往外跑。
林川最后。他的鞋带已经系好了，作训服的扣子也扣好了，帽子戴得端端正正。
他站起来，把床头的被子往里面推了推，确认没有东西落下，才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全是人，脚步声乱成一片。
“让让！让让！”一个二期士官从后面冲上来，肩膀撞了王野一下，王野被他撞得往旁边歪了半步。
“操，赶着投胎啊。”王野骂了一句。
那人头也没回，继续往前冲。
王野跑下楼梯的时候，鞋带在脚底下踩了好几下，好几次差点绊倒。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列队了。
两百多号人从各栋营房里涌出来，按照事先分好的区队站队。
没有人告诉他们该站哪儿，他们只能跟着别人站。
王野跑进操场的时候，看见前面已经站了好几排。
他拉着林川跑到中间偏后的位置站好。
前面是一排一期士官，后面是几个上尉，左右两边都是不认识的人。
“这他妈怎么站的？谁知道自己是哪个区队的？”王野压低声音问林川。
“不知道。先站着，等人安排。”
王野往四周看了看。
左边站着个一期士官，个子不高，但一看就是练家子。
右边站着个上尉，，脸上没什么表情，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
前面那排一期士官里，有个人回头看了王野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的列兵军衔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去了。
王野看见了那个眼神，嘴角撇了撇。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值班员站在队伍前面，是个上尉。他手里拿着秒表，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还在往这边跑的人。
“快点！磨蹭什么！”
最后几个人跑进队伍里，值班员吹了一声哨：“安静！”
嘈杂声渐渐停了。
“我叫刘宏建，集训队副队长。”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的训练、生活、作息，都由我管。”
“我说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我说几点熄灯就几点熄灯，我说吃饭就吃饭，我说训练就训练。”
“谁有意见，现在说。”
没人吭声。
刘宏建等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既然没人有意见，那我先说几条规矩。”
“第一，集训期间，所有人员不得私自离开营区。”
“第二，所有人员不得私自与外界联系。写信可以，交到队部统一寄。”
“第三，所有人员必须服从教官指令。任何违反命令的行为，直接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知道你们都是从各单位选出来的尖子，在各自部队都是排头兵。”
“但到了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
“你们现在的身份不是士官、不是尉官、不是列兵，是集训队学员。在这里，只有编号，没有姓名。”
他指了指每个人左胸口贴着的白色号码布。
号码布是报到的时候发的，巴掌大小，白底黑字，用别针别在作训服上。
林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号码——084。
王野的是085。
“你们身上的号码，就是未来两个月的名字。我叫到谁，谁应号，不应名字。”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两百多人齐声应道。
“大声点！”
“听清楚了！”
刘宏建点了点头，转身朝营房方向敬了个礼。
营房门口，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人穿着作训服，脚上踩着胶鞋，肩上扛着中校军衔。
个子不算高，一米七五左右，但走路的时候上身几乎不动，步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但扫过来的时候，王野觉得那人好像在看自己。
他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从排头扫到排尾，又从排尾扫回排头。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