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街道比省城宽得多。
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路边有摆摊卖盐水鸭的，有推着板车卖橘子的，有支着油锅炸臭豆腐的。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桂花香、汽车尾气、油炸食品的香气。
王野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半年没回来，这破地方一点没变。”
“你家在这儿住了多久？”
“从小住到大。我出生就住那儿，十八年。”王野指了指窗外那条街，“那条巷子进去，有个卖鸭血粉丝汤的，他家的汤底是用老鸭熬的，鲜得很。晚上带你去吃。”
出租车在军区大院门口停下。
王野从副驾驶探出头，朝岗亭里喊了一嗓子：“刘哥，是我。”
岗亭窗户推开一条缝，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探出半个身子。
他认出王野，往后退了一步，抬杆放行。车子滑进大院，岗亭窗户又合上了。
林川透过车窗往外看。
一条水泥路笔直通进去，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后面是一排排独栋小楼，红砖墙，灰瓦顶，每栋楼前都有个小院子。
有的院子种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有的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架子。
水泥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王野拍了拍司机座椅靠背：“师傅，前面那栋，门口有月季的那栋。”
车子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停下。
王野推开门走进去，旅行包往肩上一甩。林川拎着自己的包跟在他后面。
穿过院子，上了两级台阶，王野推开房门。
客厅不大，摆设也简单。
沙发是棕色皮革的，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钩花方巾。
茶几上铺着同样花色的台布，上面搁着一个玻璃烟灰缸和一盘洗好的葡萄。
墙上挂着一幅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浓眉，方脸，嘴角往下压着，不怒自威。
照片下面搁着一个小小的白色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干花。
王野把旅行包往沙发上一扔，扯开嗓子喊：“爷爷！奶奶！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传来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厨房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野回来了？”
她看见王野身后的林川，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战友吧？”
“对，林川。我新兵连战友，军校同学，住一个宿舍的。”王野拍了拍林川的肩膀，“我奶奶。”
林川微微点了一下头：“奶奶好。”
“快坐快坐。路上热不热？我熬了绿豆汤，先喝一碗，凉快凉快。”
她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两碗绿豆汤，汤里飘着几块冰糖。
林川双手接过碗，道了声谢谢。
老太太把另一碗递给王野，王野接过来仰头就灌，几口下去碗就见了底。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老太太拍了他一下。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从楼梯拐角冲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下面是牛仔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有点乱。脸型跟王野有点像，但线条柔和得多。
“王野你回来啦！我的礼物呢？”
王野把旅行包拉链拉开，手伸进去翻了半天，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布袋子。
“给。玄武湖的雨花石，我自己去挑的。”
王雨宁接过布袋，把石头倒在掌心里。
石头拇指粗细，表面光滑，灰白色的底子上有几道红色的纹路，像晚霞。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王野：“就这？你从金陵去外地上军校，放假回来就给我带块石头？”
“不要拉倒，还给我。”王野伸手去抢。
王雨宁把手缩到背后，往后退了一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她目光已经从雨花石上移开了，落在林川身上。
“你就是林川？”
林川点了一下头。
“王野打电话回家的时候老提你，说你什么都会，格斗、射击、四百米障碍，样样都比他强。我还以为他吹牛呢，没想到真把你带回来了。”
王雨宁坐到林川对面的沙发上，歪着头看着他，手里的雨花石在掌心里翻来翻去。
这姑娘跟王野长得确实像。眉眼之间那股劲儿尤其像，都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但她比王野白净，五官也更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带着点俏皮。
王野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看见王雨宁那副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
“看帅哥啊。”王雨宁理直气壮。
王野差点把绿豆汤呛出来。
“王雨宁你能不能矜持点？一个女孩子家，盯着人家看，像什么话？”
“我看怎么了？人家林川哥哥长得好看，我多看两眼怎么了？”王雨宁白了他一眼，“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哥，我怎么管不着？”
“你是我哥了不起啊？人家林川哥哥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
“哟，这一口一个哥哥的。”
“你！”
王雨宁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王野问他。
林川把碗放下，碗底还剩一小口绿豆汤。
“汤不错。”
王野嘴角抽了一下。
王雨宁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川旁边坐下。
“林川哥哥，你跟王野在新兵连的时候，他是不是老惹事？”
林川想了想。
“还行。”
“什么叫还行？他打没打过架？”
“打过。”
“跟谁打的？”
“隔壁班的。”
“赢了输了？”
“赢了。”
王雨宁转过头看着王野，眼神里带着点得意。
“王野，你不是说你在部队表现特别好，从不惹事吗？”
王野端着绿豆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那是怕你到处乱说。你那张嘴，跟广播站似的，我跟你说了你转头就能告诉爷爷。”
“那你不也是骗我？”
“我那是善意的谎言。”
“善意的谎言也是谎言。”
王野在部队他能把马东怼得哑口无言，在家里他连王雨宁都吵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