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金陵大学女生宿舍楼的公用电话号码。
纸条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放假了就打电话。”
字迹圆圆的，带着点学生气。
林川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把围巾叠好，放进自己的旅行包里。
王雨宁看着他收好，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
“路上小心。”
林川点了一下头。
王野蹲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他蹲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拎起自己那个鼓得快炸开的旅行包。
那个包被他奶奶塞得拉链根本拉不上，包口敞着，能看见里面白布包着的馒头和塑料袋裹着的茶叶蛋。
他使劲拽了拽拉链，拽不动，干脆不拉了，把包往肩上一甩。
“走了走了，再不走赶不上火车了。”
王雨宁追到院门口。
“林川哥哥，围巾记得戴！天冷了就拿出来！”
林川拎着自己的旅行包走到院门口。
他的包收拾得很规整，拉链拉得严丝合缝，侧面口袋鼓着一块，是王雨宁织的那条围巾。
他朝王雨宁点了一下头，然后跟着王野往外走。
两个人走出军区大院，沿着路往公交站走。
公交站牌底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
王野把旅行包放在地上。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川子，我妹从小到大没给谁织过东西。”
林川站在他旁边，目视前方。
王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给你织围巾。”
“嗯。”
王野侧过头看着他，道：“你‘嗯’是什么意思？”
林川看着马路对面那个煎饼摊，道：“围巾织得不错。”
“就这？”
“针脚不太匀。有几处收针松了。”
王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不是，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人家姑娘花心思织的围巾，他在那儿研究针脚匀不匀？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了。
王野拎起旅行包上了车。车上没座了，他把包放在脚边，抓着车顶的扶手。林川站在他旁边，也抓着扶手。
车子发动，拐上主干道。
公交车走走停停终于颠到了火车站。
王野拎着包下了车，林川跟在他后面。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两个人拎着包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
他俩去到的时候火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王野上了车，找到座位，把旅行包塞到座位底下。
林川坐在他对面。
火车走了快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
下午三点多，列车员报站的声音从车厢那头传过来。
两个人下了车，走出省城站。
广场上还是那副样子。出租车、三轮车、面包车，排成一排。司机们蹲在树荫下抽烟，看见出站的旅客就扯着嗓子喊“走不走”。
两个人没叫车。
省城不大，从火车站到军校走路也就四十分钟。
王野把旅行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往前走。林川跟在他后面。
回到军校的时候天还亮着。
205宿舍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周霖从上铺探下头，看见王野那个被背包带捆着的旅行包，笑了一声。“你这是搬家还是逃难？”
王野把包往床上一倒。
馒头滚出来，咸菜瓶子滚出来，花生米的塑料袋滑到床沿边上，腊肠散在床单上，茶叶蛋滚到枕头底下。
他把羊绒围巾从包里抽出来，挂在床头，又从枕头底下把茶叶蛋捞出来，放在桌上。
周霖从床底下搬出一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烟台苹果，又大又红，表皮光滑，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
“老家带的。尝尝。”
王野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沈北也回来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几盒高粱饴，济南产的，包装盒是黄色的，拆开之后，里面是半透明的软糖，裹着一层白色的糖粉，用糯米纸包着。
“济南的高粱饴，特产。”沈北把盒子放在桌上。
王野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软糖嚼起来有嚼劲，甜而不腻，带着一股麦芽糖的香气。
“这个好吃。”他又拿了一块。
王野把床上那堆东西翻了翻。馒头分了一半给周霖和沈北，花生米倒了一盘放在桌上，咸菜瓶子拧开，腊肠也拿出来。
“我奶奶蒸的馒头，尝尝。”
周霖拿了一个掰开。他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手工揉的面。”
“那可不。我奶奶蒸馒头一绝。”
沈北也拿了一个。
王野从咸菜瓶子里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馒头上，咬了一大口。
周霖吃了半个馒头，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道：“你这回家一趟，家里人快把厨房给你搬来了。”
王野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道：“我奶奶非要塞。我说包都装不下了，她还往里塞。我说吃不完，她说分给战友吃。”
“那你分对了。”周霖又掰了半个馒头。
林川坐在自己床边，把他那条灰白相间的围巾从旅行包侧面的口袋里抽出来，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有王德山给他的那本《步兵战术学》，还有他从图书馆借的两本计算机教材。
王野看见他把围巾收进抽屉，没说什么。
……
十月的第二个周一，天还没亮，205宿舍里就有人翻身了。
王野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表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离起床哨还有二十分钟。
他又把表塞回枕头底下，重新躺下去。
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两分钟，又睁开了。
睡不着。
他干脆坐起来。
对面下铺的林川已经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叠好被子，动作很轻。
王野从上铺翻下来走到窗边。
“川子。”
“嗯。”
“你说这月考，英语最后那道翻译题会考什么？”
林川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没抬：“不知道。”
“你猜一个呗。”
“猜不出来。”
王野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我昨天翻了一遍教材，把秦教员讲过的那些军事术语全抄了一遍。抄了满满三页纸，抄到手抽筋。”
系好鞋带的林川站起来，从床头拿起英语教材翻了翻：“抄了总比没抄强。”
“你那英语底子，还用抄？”
“也要看。有些词用法不熟。”
王野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看林川手里的教材。
书页上用铅笔画满了横线和波浪线，空白处密密麻麻写着注释。
有些是中文释义，有些是同义词辨析，还有几句是英文例句的翻译。字很小，但一笔一划的很清楚。
“你这书，比秦教员的教案还详细。”王野把书拿过来翻了翻。
林川把书拿回去，合上塞进挎包里，道：“走吧，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