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兴国没有长篇大论。
他站在原地,目光从第二中队的学员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林川和王野身上。
“今天加餐,是给林川和王野接风。”
“这次桑赫斯特竞赛,咱们学校第一次参加。去了六个人,拿了四个单项第一,一个团体第一。”
“林川拿了三个第一,王野拿了两个。你们两个,给学校长脸了。给国家长脸了。”
他端起搪瓷茶缸。
“进修大队以你们为荣。”
然后他仰头干了一茶缸白开水。
在座的人都端起了茶缸。
王野也端起来干了。
喝完之后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嘴角咧到耳朵根。
郭兴国坐下来。
“王野。”
“到。”王野把筷子放下。
“放松点,不用喊到。”郭兴国摆了摆手,“你在西点的时候,四百米障碍跑了一分三十秒?”
“是。比集训队的时候快了一点。”
“很不容易了。”郭兴国夹了一块红烧肉,“不过你别飘。四百米障碍只是竞赛科目之一。”
“期末的文化课要是过不了,提干的事照样得往后推。”
王野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大队长,我英语这回应该能过。单词背了不少,阅读理解也能看懂大半了。高数还差一点,但我最近一直在补。”
“差一点是多少?”
“上次月考五十八分。差两分及格。”
“两分也是差距。”郭兴国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差一分跟差十分,在不及格这件事上是一样的。期末之前把这两分补上去。”
“是。”王野拿起筷子继续吃。
林川坐在王野旁边,安静地吃着饭。
郭兴国看着他,开口道:“孙教员把竞赛录像带回来了,你在答辩的时候,鹰酱队的问的那个问题,全场都没想到。”
“你能当场给出防守方案,这个应变能力,就是在进修大队学出来的本事。”
王野在旁边插了一句:“大队长,录像里有我镜头没?”
“有。”
王野眼睛亮了:“那放的时候能不能从我开始放?我想看看自己是怎么赢的。”
“录像带是按科目剪的。”郭兴国看了他一眼。
王野嘬了嘬牙花子,没再说什么。
……
竞赛归来的第三天下午,全校表彰大会在大礼堂召开。
大礼堂坐了两千多号人,从高考入校的本科生到各进修大队的提干学员,按编制分区就座。
第二中队的位置在靠前那块,六十多号人坐得整整齐齐。
王野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林川嘀咕:“咱们进修大队坐这么靠前,本科生那边全在后头。”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那帮大一新生盯着咱们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林川目视前方。
王野又往主席台那边瞟了一眼,台上铺着墨绿色绒布,中间摆着一排折叠椅。
校长还没到,几个系主任和教研室主任坐在台上,面前摆着搪瓷茶缸。
“你说校长会讲多久?”王野又问。
“不知道。”
“我最怕校长讲话。上回开学典礼,校长讲了快一个钟头,我屁股都坐麻了。”
坐在王野后面的周霖探过头,“今天是你领奖,不是听训。校长讲多久你都给我坐直了。”
王野把腰杆挺了挺。
主席台侧门开了。
校长从侧门走进来。
他五十多岁,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身深绿色春秋常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资历章。
他走到主席台中央。
台下两千多号人同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都知道,前几天咱们学校有六个学员去了鹰酱西点军校,参加桑赫斯特国际军事竞赛。”
“十二个国家,比了五天。射击、格斗、体能、障碍、战术推演、团队协作,六大项。”
“咱们拿了团体总分第一。”
台下掌声响了将近半分钟。
王野两只手拍得啪啪响。
校长等掌声歇下去,翻开面前那份红头文件。
“林川,个人单项拿了射击第一、格斗第一。”
“王野,拿了极限体能第一、四百米障碍第一。”
“方远、赵恺、徐凯、贺云帆,在战术推演和团队协作两个团体科目中表现突出。”
“团体总分把西点军校压在第二名,把倭国防卫大学压在第四名。”
台下又响起掌声。
校长把文件合上,继续道:“同志们,西点军校建校快两百年了。”
“人家练了两百年,咱们头一回上去比。”
“我说句实话——派你们去之前,我心里想的是别垫底就行。”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王野也咧嘴笑了一下。
“结果你们不光没垫底,还把人家主场给掀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兵不比任何人差。人家练两百年,咱们练几十年,照样能干翻他们。”
礼堂里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王野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放在膝盖。
他在西点军校的时候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赢下每一场比赛,没工夫想别的。
现在坐在这儿听着校长这番话,他才意识到这趟出去到底干了件多大的事。
校长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红封皮的证书。
证书封面印着烫金的八一军徽,封底是深红色绒布。
“根据上级批复,给予林川、王野两名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给予方远、赵恺、徐凯、贺云帆四名同志记个人三等功一次。”
“六名同志,上台领奖。”
林川站起来。王野跟着站起来。方远、赵恺、徐凯、贺云帆从不同方向的位置上站起来。
六个人从座位上走到过道里,依次走上主席台。
校长走到林川面前。
林川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校长把二等功证书递到他手里,握手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秒。
“你爷爷抗美援朝炸弹药库,一等功。”
“你现在西点拿第一,二等功。三代人,肩膀上扛的东西没变过。”
林川双手捧着证书,手指头在封面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爷爷那个铁盒子。
爷爷从来没说过“你们要争光”这种话,但林川知道,他说的每一句“别给老兵丢人”都是这个意思。
“谢校长。”林川又敬了个礼。
校长回礼,然后走到王野面前。
王野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他的手掌绷得笔直,激动的指尖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