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演习,他一个人摸到蓝军指挥部底下,在沙袋外面贴了块C4,导火索拉到两百米外的排水沟里。
蓝军指挥官从指挥部里出来上厕所,看见沙袋上那块C4,脸都绿了。
孙铁军是狙击手,全师狙击比武拿过三次第一,和刘猛轮着坐特侦连狙击手的头把交椅。
他能在草丛里趴一整天不动窝,身上爬满蚂蚁都不带抖一下的。
去年全师比武,他从早上趴到天黑,硬是等到了目标从掩体后面露头的那个瞬间,一枪毙命。
贺孟海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团长说能保,尽量保。但‘尽量’这个词,你品,你细品。”
“上面压下来的硬指标,裁三分之一,这个数字是死的。”
“师里跟团里签了军令状,团里跟师里也签了军令状。”
“到时候名单往上一报,能保几个,保谁不保谁,团长说了也不算。”
“这事,回到连里一个字都不许提。团长说了,具体方案下来之前要保密。要是让老陈他们提前知道了,这个年还怎么过。”
“明白。”
贺孟海发动车子。
吉普车从团机关楼前面的空地上调了个头,拐上通往特侦连的土路。
车灯照在路面上,两道光柱里飘着细碎的雪花。
贺孟海一手握着方向盘,一边说:“你是不知道,特侦连刚建连那会儿,连个像样的营房都没有,住的是工棚,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训练场是自己平的,障碍物是自己做的。高板墙用的木板是从工兵连淘来的废料,独木桥是山上砍的松树,扒了皮直接架上去。”
“那会儿全连不到三十个人,装备就几支81杠,子弹还得数着打。”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换95式了,营房也盖新的了,训练场也修了,每年比武都拿名次。”
“全团十几个连队,提起特侦连,谁不竖大拇指?现在说裁就裁。”
林川道:“军改是大趋势。机械化转信息化,不止咱们一个团,全集团军都在动。”
贺孟海道:“我知道。从海湾战争打完,上面就在琢磨这个事了。”
“鹰酱那套信息化作战,一个营能打咱们一个师。差距摆在那儿,不改不行。”
“但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那些老班长,他们从当兵那天起就在特侦连。”
“十几年了,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
“你让他们去学电脑?去学信息化装备?他们说白了,文化底子太差了。”
“陈满仓连小学都没毕业,写个报告都得找人代笔。”
“刘大柱倒是初中毕业,但三角函数是什么都不知道。”
“裁军裁的就是他们这些人,下了部队能干啥?”
林川想了想,道:“看上面怎么说。军改不光是裁人,还有安置政策。转业的安排工作,复员的发安置费。总不会让他们空着手走。”
“安置费。”贺孟海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十几年的兵,拿一笔钱走人。钱花完了呢?”
“他们除了扛枪打仗,别的什么都不会。”
“到了地方上,能干啥?看大门?当保安?”
“陈满仓那把年纪,刘大柱那两个孩子,孙铁军那刚怀上的媳妇。你说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贺孟海不说话了。
吉普车继续在土路上颠着。
路两边越来越偏,再往前就是特侦连驻地后面那片小树林。
贺孟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川坐在副驾驶上,肩章虽然还没挂上,但肩膀上已经有了一种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贺孟海忽然想起林川刚下连那天。
这小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站在一班班房里,脸上的表情跟周围那些紧张兴奋的新兵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
但他没想到,不到一年,这小子就已经是少尉排长了。
更没想到,他回连队的第一天,就要面对特侦连可能要裁撤的消息。
吉普车穿过小树林,特侦连的营房从树影后面露出来。
红砖墙,灰瓦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训练场上的障碍物在雪夜里黑黢黢的,远处的靶场一片漆黑。
一切都跟林川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贺孟海把车停在营房前面,熄了火,看着那排亮着灯的窗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晚先不搞什么仪式了。”
“你回一班,把东西放下,跟老战友们打个招呼。”
“明天早上全连集合,我再宣布你的任命。”
贺孟海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走吧,回家。”
林川从副驾驶下来,从后座拎出旅行包。
连部值班室亮着灯。
张兵正趴在桌上写训练日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孟海身后跟着的人,笔停在半空。
“林川?”张兵站起来,目光落在林川肩膀上的学员肩章上,“你不是在军校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林川把旅行包放在地上,立正敬礼。
“班长。提前毕业了。”
张兵从值班室走出来,上下打量着林川。
学员制服,黑色皮鞋,旅行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走了一年,这人好像什么都没变。
“提前毕业?”张兵重复了一遍,“进修大队不是一年的课程吗?你这刚去了半年多吧?”
“学校批了。下学期不用上,直接回连队报到。”
张兵转头看贺孟海,贺孟海站在吉普车旁边,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连长,林川他——”
“少尉了。”贺孟海打断他,“正排职,代理一排长。”
张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在特侦连待了这么多年,带过的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川是头一个入伍一年就提干当排长的。
“那得叫林排长了。”张兵说了一句。
林川提起旅行包:“班长,你还是叫我林川。”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马东光着膀子从一班班房里探出头,他手里拎着条毛巾。
“我操,林川?!”马东眼睛瞪得贼大,“你他妈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得一年吗?”
郑军跟在他后面出来,也是一脸懵。
周龙靠在门框上,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