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了两口,忽然想起马东他们。
那小子在三营过年,三营人多,肯定比这儿热闹。
郑军在炮兵团,那帮炮兵过年爱放炮仗,不知道今晚又炸了几个。
周龙在步兵团,步兵团过年有会餐,他那个寡淡性子,估计就坐角落里闷头吃。
王野还在军校。
这小子前几天打过电话,打到团部值班室,赵卫兵转接过来的。
电话里王野声音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劲儿:“川子!我英语期末考及格了!你他妈在特侦连等着我,等老子毕业了回去找你!”
林川说行,等你回来。
王野又问特侦连咋样了,林川说还行。
吃完饭,林川把碗刷了,把煤油炉的火关掉。
他端了杯热水,坐在连部门口的台阶上。
营区里很安静。
杨树林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是炊事班以前养的那条黄狗,特侦连散了之后没人喂,它自己跑到三营那边去了,偶尔还跑回来转转。
他喝了口水,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训练场。
以前这个点,全连正挤在俱乐部里看春晚。
现在俱乐部空着,电视机落了薄薄一层灰。
收音机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五、四、三、二、一——新年好!”
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回值班室。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片新叶子。
他拿水壶浇了点水,然后坐在行军床上,翻开那本《步兵战术学》。
守岁这事,在部队不兴熬夜。但他还是坐到了十二点。
合上书的时候,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1999年除夕,一个人。饺子包多了,冻在冷柜里。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他走到旗杆下面,吹响了起床哨。
没有人从营房里冲出来。
他背起背囊,沿着营区外面的土路开始跑。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大年初一,跑二十公里,比平时多五公里。
路线跟平时一样,只是比平时多跑了一个折返。出营区往东,跑到老砖窑,再绕回来。
回到营区,他把背囊卸下来放在操场边上,开始练体能。
俯卧撑三百个,仰卧起坐五百个,单杠引体向上做到胳膊发酸。
然后是四百米障碍。
高板墙的踏板上积了点雪,他用鞋底蹭掉,退后几步,助跑,左脚一蹬,左手撑住墙顶,身体侧转,右腿从侧面扫过去。
落地的时候单脚着地,膝盖微曲。
整套动作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障碍场边上,看着那排空荡荡的障碍物。
高板墙、独木桥、低桩网、深坑、矮墙、高板跳台、折返桩。
以前全连在这儿训练的时候,有人翻墙翻不过去,有人从独木桥上掉下来,有人在深坑里爬不出来。
马东过深坑的时候老是脚滑,每回都骂自己。
郑军在低桩网那儿总被铁丝挂住,有一回把裤子挂了个洞,骂了好几天。
周龙过独木桥永远三步跨,从来不多迈一步。
现在这些人都散了。
他收回目光,开始练格斗。
对着那扇挂旧帆布的铁门,掌根切,肘击,膝顶。
帆布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练完之后,他绕着营区跑了个五公里当放松。
然后去炊事班煮昨晚冻的饺子。
年初二,年初三,年初四。
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
早起出操,跑步,体能,障碍,格斗,做饭,看书,熄灯。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值班室里,拿扑克牌自己跟自己打。
洗完牌,分两摞,一摞代表自己,一摞代表对面。
打几把就腻了,把牌收进抽屉里。
年初五那天,他去团部领了些补给。
赵卫兵看见他就笑:“你这一个人过年,比咱们这边还冷清。团部食堂这几天天天会餐,你也不过来凑个热闹。”
林川说太远了,来回四十分钟。
赵卫兵摇了摇头,又从库房里翻出两包压缩饼干塞进他背囊里。
年初六,张兵骑车过来了一趟。
他媳妇年前来队里住了几天,走之前又包了饺子,让他带给林川。
这回是芹菜猪肉馅的。
张兵把饭盒放在值班室桌上,看了看窗台上的绿萝,说了句养得不错。
他问林川过年一个人咋样,林川说还行。
又问吃了啥,林川说饺子。
张兵没再多问,帮他把食堂的水管又检查了一遍,上次冻裂的地方没再漏。
然后骑车走了。
年初七,郑军开着那辆牵引车来了。
他带了一副新扑克牌,说是从炮兵团阅览室赢来的。
两个人蹲在炊事班门口打了快一个钟头,郑军赢多输少。
他走的时候从车上搬下来一箱罐头,说炮兵团的慰问品,他们班分多了,给你搬一箱。
林川把罐头码进储藏室,跟马东那箱方便面摞在一起。
就这样,春节过完了。
二月下旬的一天上午,太阳挺好。
操场边上的杨树开始冒芽了。
林川蹲在食堂门口擦煤油炉。
一辆军用吉普顺着土路开过来。
他听见引擎声便抬起头。
吉普车停在营房门口。
车牌上喷着白色的编号——001。
团长的车。
林川站起来。
车门开了。
团长赵长河从副驾驶下来。
他站在营房门口,先看了看操场。
操场上的雪化干净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他又看了看营房走廊——地面拖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赵长河背着手往里走了几步。
他走到一班宿舍门口,推开门。
六张铁架床上褥子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头,棱角分明。
床头柜上码着教材和笔记本,书脊全朝外。
他退出来,又推开二班的门。
一样的。
三班,四班,五班,六班。
全一样。
赵长河转过身,看着林川。
“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了快两个月了。”
“是。”
“这些床铺,都是你一个人收拾的?”
“是。”
赵长河走到窗户边上,看了看窗外那片训练场。
障碍场上的雪铲得干干净净,靶场的靶壕也清理过了,泥潭边上的杂草拔光了。
“我当兵二十多年,”赵长河开口了,“没见过一个人守营区的。”
“你这两个月,怎么过的?”
林川答道:“每天早上六点出操,跑十五公里武装。回来练体能,四百米障碍,格斗。下午练射击,晚上看书。”
“吃饭呢?”
“自己做。冰柜里有冻肉,米面从团部领。”
赵长河点了点头。
他看着林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想起贺孟海走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林川这个人,你不用管他。他自己能把自己管好。”
当时他以为贺孟海是在夸林川自律。
现在他明白了,贺孟海说的是字面意思。
这个人,真的不用别人管。
“走,跟我去团部。”赵长河转身朝吉普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