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道一看了他一眼:“你问我?这得问你自己的腿脚。我年轻时候,八天能跑个来回。你嘛……说不好,看你有多大的心。”
“我心够大。”王野道。
“那行。你哪天把药采齐了,我哪天跟你下山。少一味,都谈不拢。”陈道一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把堂屋门重新拉开。
“陈老先生,我先给您把院子里那几桶水打满,再上山。”王野卷起袖子。
“我家的事儿,不用你管。”陈道一摆摆手。
“现在您的事,就是我的事。”王野咧嘴笑道,“我拿了您的药方,总得干点活抵着。”
说罢,他提起木桶便去打水。
王野干得卖力,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把两口大缸都灌满了。
陈道一看着这年轻后生忙里忙外的样子,没再赶他。
“行了,够了。再打,缸要溢。”陈道一难得放缓了语气,“歇会儿,吃完晌午饭再走。”
“哎!好嘞!”王野也不客气,撸起袖子就进了灶房,“陈老先生,我给您做顿像样的。您这儿有什么菜?”
“柜子里有米,梁上挂着腊肉。地里还有白菜和萝卜。”陈道一道。
“得嘞,您等着。”王野说得起劲,动作也麻利。
陈道一没接话,但也没拦着。
吃完午饭,王野把锅碗刷干净,又在院子里找了个旧竹篓背上。
“陈老先生,我走了。不出意外,三天回来。要是慢点,五天也够。”王野站在门口道。
“你那点本事,先活着走到石崖再说,把手伸出来。”
王野愣了下,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陈道一从腰间拿出个小小布包,塞进他手心。
“这里头是蛇药。这山上毒蛇多,这月份正是出来晒太阳的时候。被咬了,先把伤口划开,把这个嚼碎了敷上去,能保你一条命。”
王野握住布包,郑重道:“谢谢您。”
“去吧。”陈道一挥了挥手。
王野转身往村后小路走去,没走多远,又被叫住了。
“记住,采药的时候,别赶尽杀绝。每样只取一株,能留种的地方留种。山有山神,人有良心。话讲完了,滚吧。”老人说完回身进了院子。
王野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我记下了!”
随后他紧了紧肩上的竹篓,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第一天,王野翻了第一道梁。
林子里半人高的茅草里藏着不少蛇。
他折了根树棍一边探一边走。
按单子上写的,飞天蜈蚣长在南坡的向阳崖上。
王野站在崖边往下看,崖壁几乎垂直,高得让人眼晕。
“怕什么,不就一道石崖么。”他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手扒住岩石缝,开始攀。
崖壁长年被雨水冲刷,石头光滑,稍不留神就往下溜。
王野靠着指力和前脚掌的摩擦力一寸一寸往上蹭。
最险的一段,脚底踩空,他整个人挂在崖壁上,只有几根手指还插在石缝里。
“操……这破山,真不把老子当人。”他咬着牙,胳膊青筋暴起,硬是把自己拉了上去。
爬到崖顶时,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王野顾不上休息,在那片开阔的石缝间开始寻找飞天蜈蚣。
按单子上画的样子:根茎粗黑,叶子细长,叶背泛紫红,长在石缝最深的地方。
他找了快一个钟头,才在一处背阴石槽里发现了一小丛。
“兄弟,就是你了。”王野小心翼翼地扒开碎石,用木棍一点点把泥土撬松。
那根越往下越深,他不敢用蛮力,只能把整条手臂都伸进石缝里往外掏。
“出来了!”最后一截根从石缝里拔出来时,王野仰面倒在崖顶。
他把那株飞天蜈蚣举到眼前看了看,嘴角一咧:“长这样,跟蜈蚣真像。”
夜里,他找了个背风处,捡了几根干柴生火。
他又把单子掏出来在火堆旁看。
“飞天蜈蚣,到手。明天去找过山龙。”
他又自言自语:“林川,你要是知道老子在这儿给你当野人,非得感动哭喽。”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发了。
这天的目标在北沟瀑布上头。
去北沟要先下到谷底,再从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小路往上绕。
路上全是湿滑的青苔,王野摔了好几跤。
到瀑布脚下时,已经是晌午。
抬头看,水流从几十米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
单子上写着:过山龙,生瀑布旁湿岩,绕藤,取茎不伤根。
他沿着水潭边绕到瀑布侧面,果然看见一片常年被水雾笼罩的岩壁。
那上头攀着几道细如发丝的藤蔓,墨绿色,贴着石面蜿蜒。
“过山龙……就是它了。”
王野脱了鞋,赤脚踩进齐腰深的水里。
那水冷得刺骨,他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不冷。我他妈就是当冰棍了。”他自己给自己打气。
他贴着湿滑的岩壁爬到藤蔓边上,先用指甲掐下一小截,在嘴里嚼了嚼,又麻又苦,和单子上写的一个味。
“成了。”他掏出小刀,把藤蔓从那头石头上轻轻挑起来,一段段卷好,放进竹篓内衬的油纸里。
正专心收藤,旁边一条水蛇从石缝里探出脑袋,离他的手不到半尺。
王野眼疾手快,一个侧身,把蛇甩了出去。
“他娘的,差点交代在这儿。”
傍晚时分,他在一处浅石洞里歇下,把裤腿拧干。
“老陈头真没说错,这地方,野物比人识趣。”王野啃着最后半块干粮,把单子就着微弱的天光又读了一遍。
“九死还阳草,石崖顶北面,石缝生。不能拔,要用竹片从根侧起。不能……伤根。”
他反复记着要点。
第三天,王野来到单子上标注的最后那片石崖。
这里的山势更险,崖顶常年被云雾遮着。
他爬到半山腰时,雾浓得看不清三米外的东西。
“这跟老子玩盲降呢。”他在雾里抓着树根和石头,几乎是在用触觉找路。
越往上,空气越稀薄,风也越大。
就在他喘得几乎脱力的时候,终于摸到了崖顶的边缘。
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一片片裸露的岩石和贴着地皮长的矮草。
他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北面移。
在一块背阴的大石头底下,他终于看见了那株九死还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