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糙理不糙。
陈峰沉默地撕下一块鱼肉,慢慢嚼着,却尝不出半点味道。
“陈大哥,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看上青棠妹子了?”李二牛喝了口粗酿的酒,胆子也大了起来,憋不住开了口。
陈峰咀嚼的动作一顿,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沉的黑暗里。
张大力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酒囊递给他:“兄弟,不是我们多嘴。那沈老板往青棠妹子身边一站,金山银山都堆在了眼前。咱们呢?拿命去黑石林里换几根破木头。”
“青棠妹子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另一个叫虎子的汉子立刻反驳。
“她不是,可咱们能给她什么?”张大力一句话把虎子问住了,他看着陈峰,语气沉重,“这岛是她一个人撑起来的,这生意是沈老板帮她铺开的。咱们,顶天了就是她手底下最听话的伙计。陈峰兄弟,你拿什么去跟人家争?拿你这一身伤,还是这把磨秃了的石刀?”
这些有点扎心过头了,陈峰感觉自己有些受不了。
他当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林青棠的好,他比谁都清楚。
她从不嫌弃他,甚至还毫无保留的相信,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好了。
可他能回报什么?
他所有的价值,都建立在她的给予之上。
而那个姓沈的男人,他带来的是图纸,是船匠,是通往外面世界的航路,是林家翻案的希望。
他用一根手指头能办到的事,自己拼上性命也未必能及。
“我……”陈峰的喉咙干涩得发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配不上。”
是啊,配不上。
在沈渡那样的光芒万丈面前,他们这些在泥地里打滚的汉子,连做陪衬的萤火都算不上。
……
三房的院子里。
陈峰离开后,林青棠和沈渡依然在谈事情。
“沈渡。”林青棠目光清明地看着他,“我们再谈谈正事。”
沈渡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你说。”
“我祖父和父亲那边,计划是什么?”林青棠问得直接。
“你祖父的意思,是让你在明,他们在暗。”沈渡语速放缓,字字清晰,“你在雨花岛积蓄力量,发展海贸,将这里打造成我们最稳固的后方。一来可以为你林家赚取翻案所需的巨额银两,二来,一个繁荣的商业中转站,本身就是最好的情报网。”
林青棠点头,这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那他们呢?只在暗处等着?”
“他们会联络林家军的旧部,当年的事,事出蹊跷,若要从皇上那儿讨到好处,你就必须得查到更有力的证据,否则,全天下的人都只会把你们当成是叛徒。”
林青棠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自然,皇帝当年忌惮我祖父功高盖主,随意捏造罪名,将我林家一网打尽。这案子是御审,经手的大臣,都是他的心腹。想从他们身上找突破口,无异于与虎谋皮。”
“所以,才需要你。”沈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你如今的身份虽是流放,但藏的还够好,用你身上的这些价值去换取消息,就能接触到那些南来北往的豪商,他们的船能去我们去不了的地方,他们的嘴和耳朵自然也能听到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绝没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事情,要翻案,就必须得做好绝佳的准备。
林青棠明白了。
她就是那颗被推到棋盘最中央的棋子。
看似最危险,却也最自由,能撬动整个棋局。
“我想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林青棠忽然说。
沈渡挑眉。
“我不想只待在这座岛上。”林青棠站起身,看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渴望,“你说的那些豪商,那些朝廷命官,我想亲眼去见一见,亲耳去听一听。只靠你传话,我永远都是个瞎子和聋子。”
“不行。”沈渡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为什么?”
“太危险了。”沈渡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林青棠,你的安危高于一切,如果你出事,你的家人也不会好,那你父亲和祖父这么多年的隐忍就全都白费了。”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警告:“你以为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是风花雪月,还是遍地黄金?那是吃人的修罗场!你现在出去,就是一只没长大的兔子,一头扎进了狼窝里,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林青棠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她现在拥有的这点本事,在这座小小的雨花岛上可以称王称霸,可一旦放到整个天下面前,不过是沧海一粟。
“我知道了。”她收回目光,那股外放的锐气又重新收敛了起来,“我会守好这里。但你也要答应我,外面的事,无论大小,都不能瞒我。”
“成交。”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丫头,哪怕是在示弱,也带着谈判的条件。
“对了,”林青棠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祖父他们……可曾提起过,当年督办我们家案子的,具体是哪些人?”
沈渡的眼神微微一凝,吐出了两个字:“丞相,李斯年。”
林青棠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李丞相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也是皇帝最信任的肱股之臣。
“从他身上下手,太难了。”
“难,也得啃。”沈渡冷笑一声,“这世上,只要是人,就有弱点。只要有弱点,就能被利用。这件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你的生意做大,越大越好。大到……让京城里那些贵人都离不开你的货。”
林青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了,夜深了,去休息吧。”沈渡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翻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林青棠点头,并不排斥他的这些叮嘱。
沈渡离开后,却也不急着走。
如今,他们也算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他,心甘情愿。
这样有本事的小姑娘,待在这个地方,实在屈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