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林清月沉默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低头更用力地挥动起了手里的锄头。
她不想再跟着父母做梦了。
她只想踏踏实实地干活，换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稀粥。
这几日赚到的银子，让雨花村的底气瞬间足了起来。
林青棠没有急着把银子都存起来，她用这笔钱，彻底改善了村民们的生活。
每家每户都分到了新的粮食和棉布，百草堂的药材也补齐了，甚至还组建了一支由张大力带领的巡逻队，每日轮班，守卫村子的安全。
整个雨花村，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夜里，商船都已离港。
林青棠独自一人站在码头上，吹着微咸的海风。
新赚的银两和物资都已妥善入库，村里的各项事务也走上了正轨。她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看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海面，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想出去看看。
看看沈渡口中的南海商路，看看那些挥金如土的豪商巨贾，看看那座囚禁了她仇人的京城。
只待在这座岛上，她永远都是井底之蛙。
可她也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雨花村的根基尚浅，她一旦离开，这里的一切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她还没有足够自保的能力，贸然踏入外面的世界，只会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林青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渴望强压了下去。
她现在要做的，是继续积蓄力量，把雨花村打造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
第二天，她这份决心就遇到了第一个意想不到的阻碍。
村后新建的工棚里，水力锻锤的基座已经搭建起来，几个从钱掌柜那里“借”来的老师傅正对着图纸，指挥着村民干活。
气氛本该是热火朝天的，此刻却有些凝滞。
问题出在一根关键的传动轴上。那根用铁木打磨的轴心，在和铁制齿轮的接合处，因为硬度不均，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这不行！”一个山羊胡老师傅连连摇头，“铁木再硬也是木头，跟精铁日夜磨损，用不了多久就得报废。必须得用纯铁的轴心，而且得一体锻造，不能有接缝。”
陈峰站在一旁，脸色紧绷。这铁木是他带着兄弟们从黑石林深处，豁出性命才扛回来的，本以为是村里最坚固的材料，没想到在真正的技术面前，还是不够看。
“村里最好的铁匠，也打不出这么粗的实心铁轴。”陈峰声音沙哑。
他们试了三天，用土法熔炉，把能找到的铁器全融了，也只能分段铸造，根本达不到老师傅的要求。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闲散的声音插了进来。
“多大点事，至于一个个愁眉苦脸的？”
沈渡摇着折扇，不知何时出现在工棚外。
他今天换了一身绣着暗纹的锦袍，少了几分平日的风流，多了几分沉敛的贵气。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套组件前，用折扇敲了敲那根裂开的铁木轴。
“料不对，火候也不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你们的熔炉，温度最高也就那样了，炼出来的铁，杂质太多，脆得很。强行锻打，只会断在里面。”
山羊胡老师傅一愣，随即拱手，态度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好眼力。只是这海岛之上，条件简陋，没有材料凑出这等东西，减轻压力，便是幸运。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沈渡没接话，只是回头瞥了林青棠一眼。
林青棠正在旁边看着，闻言心里一动，迎上他的目光：“你有办法？”
“我若没办法，这天底下，能有办法的人就不多了。”沈渡收回目光，直接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你去传信给张掌柜，让他调一船焦炭，三套风箱，再带十个会用炒钢法的匠人过来。”
随从应声而去，干脆利落。
整个工棚里的人都惊呆了。
焦炭、炒钢法……这些都是只在官家军械坊里才听得到的东西。
他一句话，就像调动自家后厨一样轻松。
村民们看向沈渡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狂热。
而陈峰心里也堵得慌，自己满身是伤痕的手，也证明了他注定无法像眼前的男人这般轻松。
他有点自卑，却又觉得眼前的男人不过是只有钱罢了。
他拼上性命换来的铁木，被人家轻飘飘一句“料不对”就否定了。
他和兄弟们熬了三天三夜的土法锻造，被人家一句“火候不对”就判了死刑。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忽然明白了张大力他们的话。
他拿什么去争？
林青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叹。她走到陈峰身边，低声道：“陈大哥，铁木虽然不能做主轴，但用来做船身的龙骨却是绰绰有余。你和兄弟们的辛苦，没有白费。”
这是安抚，也是肯定。
陈峰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看她，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扛起一截木料，默默地走开了。
夜里，林青棠核对完最后一笔物资账目，准备回房休息。刚走出堂屋，就被一道黑影拦住了。
是陈峰。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或者说，是亮得有些吓人。
“陈大哥，你喝酒了？”林青棠皱了皱眉。
陈峰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血里。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青棠。”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连称呼都变了。
林青棠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从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林青棠彻底愣住了。
看着陈峰那双赤诚又痛苦的眼睛，林青棠知道，任何敷衍和回避，对他都是一种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却也异常清晰：“陈大哥，我……我不知道你……”
“你不用说。”陈峰忽然打断她，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林青棠摇头，她必须把话说清楚，快刀斩乱麻，“陈大哥，自我流落到这岛上，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护着我们全家。你带着人打退了海盗，守住了村子，你是我和所有村民心中的英雄。在我心里，你跟我的亲人，跟我的兄长，没有任何区别。”
她顿了顿，迎着他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成最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大哥。”
兄长。大哥。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可当宣判来临的那一刻，他还是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
最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林青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堵，又有点无奈。
她知道自己做得没错，对陈峰，对她自己，这都是最好的结果。
她现在背负的，是整个林家的血海深仇，是上百号村民的生计，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触碰男女之情。
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她正准备转身回屋，院子的另一头，廊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沈渡倚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脸上那副惯常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是近乎冷酷的神情。
沈渡的目光很冷，他一步步走过来，身上那件绣着暗纹的锦袍在月色下泛着幽光，那股平日里被他用笑容掩盖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处理得不错。”他停在林青棠面前，语气平淡，“快刀斩乱麻，没有给他留任何幻想。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