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松开手,蹲下身,声音又放缓了,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引诱:“好儿子,你听娘说。只要你把话带到,官府的人一来,她就完了。到时候,她那些房子,那些银子,就都是咱们的了。娘给你买新衣裳,让你天天吃肉,好不好?”
林鹏飞看着母亲那张既陌生又可怕的脸,心里怕到了极点。
他不想,他真的不想。
可董氏见他还在犹豫,耐心耗尽,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去不去?!”
林国策也沉下脸:“鹏飞,别逼爹动手。”
一边是偶尔的善意,一边是日夜的恐惧和血亲的威逼。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杆稚嫩的心里天平,终于在巨大的恐惧下,彻底倾斜。
“我……我去……”林鹏飞终于崩溃了,哭着点头。
董氏这才满意地笑了,她擦了擦儿子脸上的泪,仿佛刚才那个狠毒的妇人不是她。
“这就对了,这才是娘的好儿子。”
……
沈渡的船队在三天后准时抵达。
这一次,来的不止是船匠和焦炭,还有大批的粮食、布匹和铁器。
沈渡的承诺,从不落空。
整个码头都成了欢乐的海洋,村民们在林青棠和张大力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搬运着物资。
林青棠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心中那点因陈峰而起的郁结,和被沈渡刺痛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她要走的路还很长,没时间伤·春悲秋。
林荣海在她脚边跑来跑去,兴奋地嚷嚷着:“姐!你看!好大的铁锅!以后能炖好多鱼了!”
林青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不远处,林鹏飞也混在人群里,他脸色苍白,嘴唇被自己咬得没了血色。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林青棠,看着她脸上难得的笑容,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
“鹏飞,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林荣海跑过来,关心地问。
“没……没有。”
林鹏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林荣海伸过来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林青棠看着他仓皇逃窜的小小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这孩子,最近总是奇奇怪怪的。
但码头上的事千头万绪,她也只当是孩子闹别扭,很快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林鹏飞躲在一堆新卸下的麻袋后面,浑身都在发抖。
他看到沈渡的船上,水手们正忙着往下搬货,船舷的梯子旁,只有一个看守。
他娘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她就完了。”
“……都是咱们的了。”
“……爹动手……”
林鹏飞闭上眼,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涌了出来。他猛地睁开眼,趁着一队村民扛着木板经过,挡住守卫视线的瞬间,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飞快地窜上了船。
他不敢停,一路跌跌撞撞地往船舱深处跑,最后躲进了一个堆满杂物的储藏室里,把自己藏在一块巨大的油布下面,瑟瑟发抖。
船在傍晚时分离港。
林鹏飞直到听不见岸上的喧嚣,只剩下颠簸的海浪声时,才敢从油布下爬出来。
他饿得头晕眼花,又怕又悔,在黑暗的船舱里哭了好久,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鼓起勇气,摸索着走了出去。
他撞上了一个正在巡夜的水手。
“哪来的小鬼?!”水手被吓了一跳,提着灯笼照向他。
林鹏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上排练好的说辞,只是把心底最恐惧的话语全都吼了出来:“我要告状!雨花岛的那个林青棠!她是大官的女儿,是罪犯!她骗了你们!她私藏了好多好多的金子银子!你们快去告诉皇帝抓她!快去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颠三倒四。
那水手却不是普通人,他是沈渡亲自挑选的心腹之一。
他一听“林青棠”、“罪犯”、“大官女儿”这几个词,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没有声张,而是蹲下身,尽量放缓了声音:“孩子,你别怕,慢慢说。你叫什么名字?是谁让你上船的?”
“我叫林鹏飞……没人让我上船,是我自己偷偷上来的……”林鹏飞被他温和的态度弄得一愣,哭声也小了些。
水手眼中精光一闪。偷偷上船的孩子,说的却是这等惊天动地的话。
事关重大。
阿武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涕泗横流的小男孩,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跟着沈渡,是能吃香喝辣,可万一哪天林家的事发了,沈家这艘大船跟着倾覆,他们这些水手,谁都别想活。
阿武心里那杆秤,瞬间就有了计较。
他不动声色地将林鹏飞带回自己的舱房,给了他一点水和干粮,温声安抚着,却将那孩子颠三倒四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
船在崖州港靠岸。
阿武以上岸采买为由,脱离了船队,七拐八绕,进了一家最不起眼的当铺,通过当铺老板,辗转联系上了崖州知府孙明志的心腹师爷。
知府后衙,茶香袅袅。
孙明志捏着茶盖,慢悠悠地撇着浮沫,听完师爷的转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永安侯的余孽?在荒岛上发了财?”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这消息,可靠吗?”
“大人,传话之人是个跑船的水手,看着精明,不像说谎。他还带了个物证。”师爷说着,朝门外招了招手。
林鹏飞被带了进来。
孩子几天没吃好睡好,又怕又悔,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见官老爷,吓得腿都软了,直接跪在地上。
“你叫什么?把你之前说的话,再跟本官说一遍。”孙明志声音威严。
“我……我叫林鹏飞……”林鹏飞磕磕巴巴,把董氏教他的话,加上自己的恐惧,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雨花岛的林青棠,是我堂姐……她是罪臣的女儿……她……她有好多的珍珠,好大的香料,还有好多银子……她跟海商做生意……求大人去抓她……”
孙明志和师爷对视一眼。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话,本不足为信。但“珍珠”、“香料”、“海商”,这些细节却对得上南海近来的一些传闻。
“消息,本官收下了。”孙明志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将林鹏飞带下去,“赏银一百两,让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