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消息传回长龄侯府时,许岁宁并不在府中。
她在铺子里。
春日的午后,铺子里暖烘烘的。
许岁宁坐在柜台后的小案前,面前摊着一册账本。
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垂落的发髻上镀了一层淡金。
她指尖蘸了清水,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一停,拿细毫在边角添几个字。
阿芜端着茶盏从后头绕出来,脚步轻快,将茶搁在她手边,笑道:“东家,您都看了一上午了,好歹歇一歇。”
自阿芜身子好全后,手脚愈发麻利,待人接物也热络,铺子里便来了不少回头客。
许岁宁放下账本,端了茶盏抿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滚水一冲便舒展开来,在盏底浮沉。
她弯了弯眼:“阿芜姐,你把这铺子打理得比我好多了。我在的时候,可没这样红火。”
阿芜听了这话,咧嘴一笑:“东家这是笑话我呢。要说红火,那是您想的那几个苏绣法子好,客人们识货,一传十十传百地便来了。”
许岁宁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心里头慢慢地转着一个念头。
这几个月里,铺子靠阿芜一人撑起来,竟已有了这般光景。
她过几日便要回苏城去了,京里的铺子总不能关。
若教阿芜继续打理,便要给她一个正经名分才好。
她搁下账本,抬头看阿芜,细细问道:“阿芜姐,我过几日便要回苏城去了。这铺子,我打算全权交由你来打理。”
阿芜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这铺子是您的,我不过是替您看着罢了。”
许岁宁看着阿芜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
她伸手握住阿芜的手,轻轻道:“阿芜姐,我认真的。这几个月来,铺子全靠你撑着,若没有你,这铺子早就关门了。”
“你比我更懂怎么经营,比我更能镇得住场子,交给你,我放心。”
阿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低下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东家,您别这样说……当初若不是您,我早死在那个巷子里了。”
“您待我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这铺子是您的心血,我替您守着,等您什么时候回来了,它还是您的。旁的,我什么也不要。”
许岁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再劝。
她心里知道,像阿芜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便不会改口,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只能想着,待回了苏城安顿下来,京里的铺子便让阿芜全权做主,她只挂个东家的名头便是。
两个人正说着话,铺子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门帘被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林卿辞眉眼含笑道:“宁姐儿,听说你从裴府出来了?特来给你道喜。”
许岁宁看见他,眉眼弯了起来:“辞表哥,你怎么消息这样灵通?我才出来一日,你便知道了。”
林卿辞在柜台前的高凳上坐下来,笑道:“你家那丫鬟说的。我恰巧在街口碰见她,她一张嘴便嚷开了。”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收了收,又认真道:“宁姐儿,我真替你欢喜。”
许岁宁闻言,弯了弯那双妩媚的眸子,笑道:“多谢辞表哥,过几日我回苏城了,给你写信。”
“苏城?”林卿辞挑眉,“你要回苏城了?”
“嗯,”许岁宁点了点头,“同先生一道回去。”
“先生?”林卿辞愣了一愣,“你是说……长龄侯?”
许岁宁轻轻嗯了一声,低头抿了一口茶,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先生的时候,心里头总是涌上来一阵浅浅的欢喜。
林卿辞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面上却仍旧笑着:“那敢情好。长龄侯这样的人照应着,你往后便不用再受那些窝囊气了。”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铺子门口忽然跑进来一个侯府的小厮,跑得额上沁了薄汗,手里捧着一只信封,恭恭敬敬地递到许岁宁面前:“姑娘,裴府那边回了信,平安大哥让小的赶紧给您送来。”
许岁宁这才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里头的纸来,目光落在下方那个歪歪斜斜的名字上。
裴知衡。
从前她看见这三个字时,心里总要浮起一层薄薄的涩意。
可此刻她看着那三个字,竟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她将信折好收起来,抬头对那小厮笑道:“替我谢过平安大哥。”
小厮应声退了出去。
许岁宁将信贴身揣好。
从此往后,她再不是裴家的人了,再不用看王氏的脸色,再不用在那座冷冰冰的院子里熬日子。
她是许岁宁。
也只是许岁宁。
她忽然很想见先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孩子气。
可她想不出还有谁比她更想见,还有谁更能让她把这份欢喜说出口。
先生替她写了和离书,替她挡了裴家的纠缠,替她铺好了往后的路。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给的。
许岁宁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对着阿芜和林卿辞道:“我先回去了,有几桩事要同先生商议。”
阿芜笑着摆手:“去吧去吧,这里有我呢。”
林卿辞也站起身来,目送她匆匆出了门。
她的背影纤细,步子却快,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雀鸟。
阿芜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先生……东家怕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
许岁宁一路走得很快。
马车在长龄侯府角门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许岁宁跳下车,提着裙摆往里跑。
月容在后头追着喊“姑娘您慢些”,她也没听见。
她穿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主院门口才停下来喘了口气。
主院的门半掩着,廊下一个人都没有,连平素守在门口的平安都不知去了何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许岁宁站在门外,平了平呼吸,抬手叩了叩门。
“先生。”她细细唤了一声。
里头安静了片刻。
她等了等,又唤了一声:“先生?”
半晌,才听到门内传来一道清冽的嗓音,隔着门扇有些模糊:“进。”
许岁宁推门进去。
主院的这间屋子她来过几回,但都没怎么细看。
此刻屋子里点着灯,光线暖黄而柔和,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混着一点湿润的水汽。
她往里走了两步,没有看见人。
“先生?”她偏头,环顾四周。
“何事?”那道清冽的嗓音从屋子深处传来,隔着一扇紫檀雕花的屏风,带着一点水汽的濡湿,比平素低了几分。
许岁宁循着声音望过去,这才发现屏风后面隐隐有人影。
她太急太高兴了,根本没顾上看清楚,就踩着步子绕过了屏风。
只是甫一看见屏风后的景象,她整个人便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