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五。
高三四班的教室门被咚咚敲响。
四班班任摘下眼镜，下巴往门口抬了两下。
靠墙的第一排同学探过半个身子，顺手把门从里面拉开。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傻大个的男生理直气壮地说：“老师，我们找邓凯。”
老师一时怔忡：“你们俩是干什么的？”
“找邓凯的啊。”
说了等于没说。
吴嘉豪和张明宇二话不说，在全班好奇的注视下直接走到了一个脖子偏斜，肩膀一高一低的男生面前。
邓凯还在状况外，没等他反应，自己堆满课本卷子的课桌直接被一个高胖的男生抬了起来。
“诶，这......”
张明宇搬走了桌子，吴嘉豪就搬邓凯。
轮椅就靠在教室最后面的墙根，吴嘉豪把轮椅推了过来，直接把弱小无助的邓凯抱起来放在上面坐好。
四班班任指着两个土匪：“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吴嘉豪推着轮椅挤过过道：“蒋老师让我俩接邓凯回班。”
教室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掀起一阵骚动。
转班手续晚上已经签好字了，四班班任心里有数。
但她没想到，半个小时不到，蒋燕就派人来了。
挑衅？
嘲讽她？
四班班任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人带走可以，我班桌子不能搬走。”
“不行啊，我班没有空桌子了。”张明宇说着已经把桌子搬到了门口，“四班都少一个人了，留一个多余的桌子有啥用啊。”
班任被噎得脸色顿时僵住，无从辩驳。
“大晚上的急着接什么人，不能用课后时间吗？净耽误我班同学学习。”
吴嘉豪推着轮椅路过讲台时目不斜视：“就几分钟而已，能耽误到哪去，这么容易被耽误还考啥大学。”
“你！！”
教室门被关上的瞬间，三个人隐约听见四班班任声音不大地骂了一句“有毛病”。
四班和八班距离不远，都在一楼。
一个在走廊左边，一个在走廊右边，总共也就五十多米。
短短一段路，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跟邓凯搭话。
来之前老蒋特意郑重交代过，不要问东问西，也不要给他过度的关心。
平时怎么对待普通同学，就怎么对他就好。
两个人谁都不理解，按理来说对于这种身体有障碍的同学，应该要很友善多关心多照顾的。
为什么不能特殊对待呢？
想不通归想不通，两个人很听老蒋的话。
进了八班，班里的人看到新来的邓凯后只是随意瞅了一眼，没有多大反应，很快又低下头写卷子。
吴嘉豪把轮椅推到讲台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轮椅上的邓凯满脸通红，局促地抠着手指。
“来，新同学，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老蒋笑眯眯地看着他。
邓凯紧张地吞了下口水，酝酿了半天，嘴唇不受控地微微抖着，一字一字费力地往外挤。
“大，大家好，我叫邓凯，我......”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怎么说了，没人让他介绍过自己。
老蒋走下讲台，把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
“可以说你的年龄啊，生日星座之类的，还有爱好，让大家多了解你一下。”
邓凯屏住呼吸，吐字含糊地继续说道：“我十九岁了，因为晚上学了一年，所以年纪大一些。我，我是金牛座，我的爱好.....”
说了一半，他又卡住了。
他想说他的爱好是看篮球比赛，最爱看NBA。
可是他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这样的爱好说出去会让人嗤之以鼻。
最后，在四十几道看似不是那么感兴趣的目光下，邓凯小声说：“我的爱好是看书。”
“好，介绍得不错，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加入八班。”
台下客套地拍了几声巴掌，掌声一落，所有人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个场面和邓凯心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大家好像......不是那么欢迎他。
也是，他这样的人，去哪里都是累赘，谁会欢迎一个脑瘫呢？
老蒋朝后门方向喊了一声：“江亦回，你把桌子往过道上挪，让邓凯靠着后门坐。”
接着转头看向邓凯：“你不近视吧？”
邓凯懵懵地摇了下头。
“坐最后一排能看清黑板吗？”
“能。”
“行，你以后就靠着后门坐最后一排，别人窜座你不用跟着窜。”
邓凯愣住，来到新班级，他更让人嫌弃了。
他默默低下头，滚着轮椅的轮子顺着过道往最后一排慢吞吞地挪。
说不失望是假的。
八班名声在外，运动会上，还有百日誓师，八班的疯癫又团结的氛围让所有人都很向往。
下午副校问他如果不退学可以转班的话，他最想去哪个班。
当时他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八班。
来之前，他还暗自期待自己的生活会有所改变。
可现在.....
算了，都怪他，他本就不该妄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这份失落只维持了短短两分钟，被人忽视的滋味，他早就习惯了。
不被在意也很好了，至少不会像在四班那样被嘲笑。
邓凯短暂地成为了江亦回的同桌。
自从转到八班后，江亦回没有固定的同桌。
后排只有一张单人桌，轮流滚动后每次到后门这个位置他都是自己一人一桌。
邓凯想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和年级大神坐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把轮椅停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紧张地盯着学神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些嫌弃、厌恶、鄙夷之类的神情。
但江亦回面无表情，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桌子往过道旁边挪了挪，给后门边的空位腾出宽敞的空间。
“你这样进来方便吧？”
“啊。”邓凯吞下了口水，学神居然主动和他说话了，“方便的。”
“你要出去就可以直接从后门走。”
“哦哦好的，谢谢你。”
江亦回嗯了一声，给他腾出位置后，就没再和他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