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病人。
不管春夏秋冬还是清晨夜晚,医院永远都是这个世界上最热闹的地方。
每个人揣着自己的心事,在各自的悲欢离合里步履匆匆。
抢救室门外。
这里永远都在上演着循环往复的同样戏码。
一群人火急火燎哭哭啼啼地冲进去,绿灯亮起。
漫长地等待几个小时,白衣出来。
运气好的喜极而泣,运气不好的受刺激倒下。
有50%的概率,绿灯灭掉后,一辆车上放着一只袋子推出来。
一个生命,就这样走完了他的旅程。
这扇门每天不停地进进出出,生命在这里不过是流水线上的分拣品,庄重又麻木。
福利院的负责人赶过来时了解了情况,无奈又无力。
廖梅和院长从来了之后快把腰弯折了,一直向林家夫妻道歉。
福利院接收孤儿,审核流程非常严格,会反复核实孩子亲生父母是否还在世。
胡竞的生父,另一个林宗海早就因为车祸去世了。
但这种事不可能对孩子提,否则就是二次打击。
所以,胡竞一直在仇恨编织的噩梦中,恨了整整十八年。
上帝是写狗血文最好的编剧。
这个世间,就是一场冥冥之中注定的巧合。
一切真的就是那么巧。
偏偏林宗海和胡竞的生父都是景州市清河县河沿镇林家村人。
偏偏都是参加了两年高考,考到了景州的大专。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因为超生怕被罚,林宗海从小就寄住在隔壁镇的姑姑家里,从记事起几乎没回林家村生活过。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村里居然有个和自己同年生又同名的人。
福利院的负责人已经证实了林宗海的清白,为了再次求证,林宗海又当众按下免提,给姑姑打去了电话。
姑姑说,他们林家村那一辈,几乎都是宗字辈。
什么林宗山,林宗海,林宗顺,林宗德,重名的太多了。
光是叫林宗海的,姑姑知道的全村就有三个。
提起胡竞的生父,姑姑还真的有些印象。
她说那个林宗海去县里上高中时谈了个在百货公司卖皮鞋的姑娘,两个人谈了很多年,家里父母也很满意。
姑娘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工资只留下吃饭钱,剩下的全部交给胡竞生父。
本以为毕业找到工作两个人就能结婚,没想到刚被分到林业局,他就被上面一个领导相中了。
胡竞生父长相好,会动笔杆子,表面看着文质彬彬,像个踏实靠谱的好小伙。
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领导很乐意把他招入当上门女婿。
为了富贵前程,林宗海隐瞒了自己有未婚妻的事。
从相亲到结婚,不到一个月。
胡竞的妈妈是个有志气的,知道自己被抛弃后并没有去纠缠。
肚子里的孩子也没有打掉,带着本要留着结婚的存款离开了景州,直到胡竞要上小学了才又回来。
上帝既然是个好编剧,那结局一定也是要按狗血套路续写的。
胡竞的生父,在和领导女儿结婚的第二年,去林区视察的路上开车撞到野猪翻了车。
同行的护林员断了一只胳膊,而那个林宗海,肋骨断茬扎穿心肌,当场死亡。
阴差阳错,闹出这么一场天大的乌龙。
廖梅又心疼又愧疚,拉着林母的手一直掉眼泪。
“姐,希望您能理解。我们院里这些孩子其实对父母啊家庭啊这些事,心里都有执念。胡竞情况很特殊,他和亲生母亲生活了很久,十一岁才进来,再加上他妈妈去世的时候因为尿毒症备受煎熬,所以这孩子对父亲的执念怨恨就更深。”
知道了全部来龙去脉,林宗海夫妻俩没有半句责怪。
林母也跟着一起掉眼泪:“理解理解,孩子很可怜,我们不怪他。”
林宗海红着眼圈:“没事的,你看我们这不都好好的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的命救回来。”
廖梅捂着心脏,眼睛一眨又掉出两串眼泪。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胡竞中午一点被送进抢救室,直到下午四点都没有出来。
中途又推进去一个老太太,手耷拉在担架边上。
辛愿透过门缝,看到医生围过去给病人上各种仪器。
刚进去不到一个小时,医生就出来了。
神色紧张地和家属沟通,家属一边不停地抹眼泪,没吵没闹安安静静地听着医生的叮嘱。
每个人都在望眼欲穿地等待着,期盼医生出来后能带出一个好消息。
又恐惧那扇门拉开,车上放着的是一只袋子。
林子薇已经哭得没有了力气。
谁拉她都不起来,一直跪在抢救室外,双手合十。
她不信教,也不信佛。
她甚至不知道向神灵祈祷的礼节是什么,她只知道要跪着。
望着手术中一直不灭的绿灯,她很担心,担心得恨不得躺在里面的是自己。
同时,又生出无尽的怨气。
她刚知道胡竞送她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仇恨这种东西,是需要一个具体的人来承载的。
两个人恨来恨去,爱来爱去,擂台上只剩下一个人时,带着恨意的拳头只能一拳打在空气里。
所有的爱和恨,都变成了一个人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死亡像是一块突然出现的橡皮擦。
它也许不会让事情变正确,但它会让很多事情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直到带着恨的笔迹被擦去,只剩下戳破纸张的爱。
那么狼狈,又那么深刻。
胡竞送她的生日礼物,就是让她永远记住他。
并且用死亡去擦掉仇恨,去爱他。
全世界最坏的人就是胡竞了。
她没见过比他更坏的人了。
但她好痛好痛。
比牙疼还要疼千倍万倍。
或许是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祈祷,下午五点半,厚重的铁门终于缓缓敞开。
“胡竞的家属在吗?”医生语气很焦急。
福利院院长和负责人廖梅赶紧迎了上去,林宗海和林母紧跟着也快步走过去。
“怎么样了医生?抢救过来了吗?”
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现在情况紧急,需要大量输血,医院血库AB型的不够了,你们谁是AB型血?”
林宗海举起胳膊:“沉冤昭雪了!我是O型血!”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早知道你是冤枉的了!”林母一把推开他,“医生,这孩子大动脉割得很深吗?”
“颈部伤口没有伤及大动脉,早就止血了。但这孩子是急进性肾小球肾炎,现在情况很危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