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以后,慧妃与如懿果然先后动了心思。
慧妃多年无子,听闻弘历要为永璜择养母,立刻开始频繁往撷芳殿送东西。
今日是新制的衣裳,明日是滋补身体的药膳,连永璜读书用的笔墨纸砚都准备得十分齐全。
她在皇后面前也没少提起此事。
“永璜是皇上的长子,总不能一直没有人照料。臣妾膝下空虚,若能抚养大阿哥,必定将他视如己出。”
皇后自然希望永璜养在慧妃膝下。
慧妃与她多年亲近,永璜若由慧妃抚养,便等于被牢牢拢在了长春宫一边。
如懿没有像慧妃那样大张旗鼓地送东西,却亲自去撷芳殿看过永璜几回。
她陪永璜读书,听他背诗,也不追问他为何不早些将受欺负的事情告诉弘历,只淡淡说了一句:“往后受了委屈,不必一直忍着。”
永璜年幼失母,最缺的恰恰不是金银器物,而是有人愿意安静听他说话。
几次相处下来,他明显更愿意亲近如懿。
慧妃见状愈发着急,明里暗里与如懿较起劲来。
两人嘴上都说只是心疼大阿哥,争夺养母之位的意思却已经十分明显。
弘历最终没有直接替永璜做主,而是将他叫到养心殿,亲自询问他的意见。
“慧妃与娴妃都愿意照料你。你想养在谁膝下?”
永璜小声道:“儿臣愿意跟随娴娘娘。”
弘历并不意外。
如懿是他心中最懂情意的人,由她教养永璜,他也更加放心。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皇后正在查看永琏的功课。
她手中的纸页停了片刻,才若无其事地问道:“大阿哥自己选的?”
“是。”
素练低声道:“皇上亲自问了大阿哥,大阿哥说愿意跟随娴妃。”
如懿原本便深得弘历宠爱,如今手里又多了一个皇长子。即便永璜并非她亲生,只要养母子二人相处得好,往后也会成为如懿在后宫中的一大助力。
更何况,太后与弘历这对养母子便是现成的例子。
皇后望向正在窗边读书的永琏,心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安。
金玉妍前往长春宫陪皇后说话。
“臣妾听说,大阿哥搬进延禧宫以后,与娴妃亲近得很。”
“只是大阿哥毕竟是皇长子,娴妃又素来得皇上看重。往后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总不能最后一个知道。”
皇后抬眼看她。
金玉妍没有继续明说,只将话题转到了御前副总管王钦身上。
王钦侍奉弘历多年,最清楚皇帝每日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偏偏他近来对皇后身边的莲心颇有心思,几次托人前来试探。
“王钦虽是太监,在皇上身边也说得上话。”
金玉妍轻声道:“莲心若嫁给他,往后长春宫与养心殿之间,也能多一层照应。”
皇后心中原本还有些犹豫。
莲心是她身边最得用的宫女之一,性情又温顺忠心。
可一想到如懿与永璜,她心中的那点不忍便渐渐压了下去。
后宫中想要坐稳位置,哪有不付代价的?
皇后向弘历提起此事时,只说王钦与莲心彼此有意,不如成全一桩姻缘。
弘历忙于政务,并没有将一个太监与宫女的婚事放在心上,随口便答应了。
知意得知消息时,知珩的信正好送进永寿宫。
兄妹二人早就知道王钦是什么人。
他私下却阴沉暴戾,对莲心的所谓中意,不过是单方面纠缠。莲心一旦嫁给他,等待她的绝不会是什么安稳日子。
知意原本想直接找皇后说情,知珩却在信中让她不要这么做。
皇后既然已经决定用莲心拉拢王钦,寻常劝说根本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
真正能阻止这门婚事的人,只有弘历。
信中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是结亲,还是探听圣意?
弘历或许不在意莲心愿不愿意嫁。
却一定在意皇后是否借婚事拉拢自己的御前太监。
几日后的长春宫请安,白蕊姬当众宣布了自己有孕的消息。
她尚未显怀,眉眼间已经多了几分得意与娇羞。
“臣妾近来总觉得没有胃口,原以为是天气闷热,没想到太医诊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
殿中众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落在她身上。
太后在宫宴上说过,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位皇子身份格外尊贵。
如今最先有孕的竟是白蕊姬。
慧妃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如懿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金玉妍则笑着道了喜,目光却在白蕊姬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许久。
皇后脸上的笑意端庄如常。
“这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桩子嗣喜讯,的确值得庆贺。等会儿本宫便命人将消息送去养心殿与慈宁宫。”
白蕊姬抚了抚小腹,笑得愈发欢喜。
皇后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说来,本宫这里也有一桩喜事要告诉大家。”
她转头看向身侧。
“莲心。”
莲心早已知道皇后要说什么,脸色瞬间白了下来。她红着眼跪到殿中,声音微微发颤。
“奴婢在。”
皇后温声道:“这满宫的丫头,本宫最疼的便是莲心。皇上也已经答应,将你许配给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王钦,婚期便定在中秋之后。”
殿内一时无人说话。
莲心伏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皇后娘娘,奴婢不想成婚。”
皇后的笑意微微一滞。
“本宫知道你忠心,舍不得离开长春宫,所以才盼着你能嫁得好。你的嫁妆,本宫会加倍替你准备。”
“皇后娘娘——”
莲心还想再为自己争取,却被皇后及时打断。
“王钦中意你许久,又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这门亲事是求也求不来的好姻缘,你可不能辜负了皇上对你的疼惜。”
莲心张了张嘴,还欲再说,素练已经走过去将她扶了起来。
“这是娘娘给你的恩典,还不快些谢恩?”
说是扶,手上的力气却根本不容莲心挣脱。
莲心被素练带下去时,眼中的绝望几乎藏不住。
知意坐在一旁,拿起小碟中的牛乳糖咬了一口,慢慢将殿中众人的反应看了一圈。
皇后将自己的贴身宫女嫁给御前副总管,目的实在不难猜。
只是碍于她的皇后身份,谁也不愿当众说破。
知意将口中的糖咽下,忽然笑道:“今日果然是双喜临门。”
皇后看向她。
“昭贵妃也觉得这门婚事好?”
“自然。”
知意神情坦然,仿佛当真只是在随口说笑。
“皇后的贴身宫女嫁给皇上的御前副总管,一个来自长春宫,一个来自养心殿,倒真是夫妻同心,连身边最得用的人也要结成一家。”
殿内骤然安静。
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金玉妍抬眼看向知意,神情也变了几分。
这话乍听只是玩笑,细想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长春宫的心腹宫女嫁给养心殿的御前副总管,日后王钦听到的御前消息,究竟会不会传进皇后耳中?
皇后又为何偏偏看中了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太监?
弘历很快也听说了知意在请安时说的那番话。
他回到养心殿,看见王钦殷勤上前奉茶,目光不由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没过两日,王钦便接到了一道调令。
盛京行宫缺少得用的内监总管,弘历念王钦办事多年,特意将他调往盛京,命其即日启程。
名义上是升任行宫总管,实际上却是被远远打发出了紫禁城。
王钦接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盛京距离京城千里之遥,这一去不知何年才能回来。莲心仍在长春宫当差,所谓中秋后的婚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消息传到长春宫,皇后许久没有说话。
她已经明白,弘历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知意那句看似轻飘飘的玩笑,终究还是落进了皇帝心里。
莲心得知婚事作罢时,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活路。
没想到短短几日,王钦便被调去了盛京。
当晚,莲心借着替皇后送赏赐的机会,来到永寿宫。
东西送到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跪在知意面前,郑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
知意看着她,缓声道:“你是皇后身边的人,本宫不会逼你背主,也不需要你替永寿宫打探长春宫的私事。”
莲心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意外。
“本宫只希望你记住,忠心不是替主子承担所有牺牲,也不是明知有人借皇后之名害人,仍要一声不吭地替其遮掩。”
“往后若你再遇见走投无路的事,可以来永寿宫找本宫。”
莲心沉默片刻,再次屈膝行礼。
“奴婢记住了。”
哥哥说得果然没错。
想让一个多疑的皇帝改变主意,根本不必告诉他什么是善恶。
只需要让他觉得,有人正在觊觎他的权力。
趁着宫里难得太平,知意索性把惢心与江与彬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二人本就彼此有意,一个跟在她身边多年,一个在太医院踏实当差。更何况再往后,宫里怕是没几天安生日子,能早成婚便早成婚,省得再被卷进什么风波。
知意挑了吉日,直接把惢心叫到跟前。
“你同江与彬的婚期定了。”
惢心一怔,脸很快红了。
“娘娘……”
“再拖下去,江太医怕是要以为本宫故意扣着你不放。”
惢心低着头,耳根通红,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
知意看得好笑。
惢心跟了她多年,知意自然不愿委屈她。
特意请额娘帮忙操持,让惢心从瓜尔佳府出嫁。
嫁衣、首饰、箱笼、布匹一样不少,陪嫁也照着府中小姐的规制准备。
瓜尔佳夫人知道女儿看重惢心,索性亲自过问。
成婚那日,瓜尔佳府张灯结彩,红绸从门前一路挂进院中,锣鼓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江与彬穿着喜服前来迎亲,平日里诊脉开方都沉稳得很,这日却难得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惹来周围一阵笑声。
惢心则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房中。
瓜尔佳夫人亲自替她梳头,又将一支赤金簪插进发间。
望着镜中的自己,惢心眼圈渐渐红了。
她原以为自己没有娘家,出嫁时能有一顶喜轿、一场简单婚礼便已足够。
从没想过,还能这样风风光光地嫁人。
婚事办得热热闹闹,消息传回宫中,不知惹来多少羡慕。
六宫宫女私下提起,无不感叹。
“惢心姐姐这哪里像宫女出嫁?”
“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也未必有这样的体面。”
“贵妃娘娘待身边人是真宽厚。”
知意听见这些话,却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
惢心跟了她这么多年,又一直尽心尽力。
既然要嫁,自然该风风光光地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