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有孕以后,弘历十分欢喜,当即赏下不少珠宝药材,又将她由常在晋为贵人,命太医院仔细照料这一胎。
海兰并不在意位分,却真心期待腹中的孩子。
她原本身形纤细,胃口也不大。有孕初期虽偶尔恶心反胃,饮食倒还正常。到了三个月以后,食量却突然大了起来。
起初,知意没有多想。
孕妇容易饥饿,腹中又多了一个孩子,多吃一些本就是寻常之事。海兰从前吃半碗饭便饱,如今能吃下一整碗,还会再喝半碗汤。知意见她不再孕吐,反而觉得是好事,时常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点心。
可没过多久,海兰的食量便越来越惊人。
早膳刚用过两个时辰,她便觉得腹中空空。午膳除了饭菜,还能喝下一整盅肉汤。到了夜里,甚至会饿得难以入睡,必须再吃一碗甜粥。
这日午后,宫人送来一碟栗子糕。
海兰吃了两块,明明已经腹胀,手却又不由自主地伸向碟子。她动作一顿,慢慢将手收了回来。
“姐姐,我近日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知意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点心碟。
“孕中胃口变化大,也不一定是坏事。”
海兰低头摸着小腹,眉间仍有忧色。
“可我总觉得吃不饱。明明胃里已经撑得难受,嘴里却还是想吃东西。”
知意心中一动。
若只是胃口变好,不该已经腹胀,仍控制不住地想要进食。
她立刻让人将海兰近日服用的安胎药方与膳食册子全部送来,又请江与彬前来诊脉。
江与彬因惢心的缘故,一向愿意照应永寿宫。海兰有孕以后,弘历另从太医院挑选了一位擅长妇科的太医,专门负责安胎。
江与彬诊脉后,又仔细看过药方,眉头逐渐皱起。
“海贵人的脉象暂时无碍,只是胎儿长得比寻常月份稍快。”
他指着药方中的两味药材。
“这两味药有健脾开胃之效,分量虽不重,偶尔服用也不会伤身,可海贵人的脾胃本就不弱,若日日服用,便会食欲过盛。”
“再这样进补下去,胎儿容易长得过大,生产时也会更加凶险。”
知意盯着药方,脑中忽然闪过一段几乎被她遗忘的剧情。
原剧情中,海兰怀孕以后,金玉妍曾暗中收买太医,让人在她的安胎药中加入开胃药物。
海兰因此食量大增,腹中胎儿被养得过大,生产时险些丢掉性命。骤然增大的腹部还留下大片妊娠纹,弘历见后心生嫌弃,她也因此失宠。
知意猛地合上药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她只顾着让海兰按照原剧情的时间顺利怀上五阿哥,竟将怀孕以后的这一劫忘得干干净净。
负责安胎的太医是弘历安排的,此人在宫中多年,一向以谨慎闻名。正因如此,知意才没有怀疑。
更何况,原剧情中的海兰最终平安生下了永琪。她下意识以为,只要江与彬从旁照看,便不会出太大的差错。
是她疏忽了。
海兰能活下来,不代表过程没有危险,更不代表那些伤害可以放任不管。
知意命陈毅暗中查探,很快发现那名太医家中前些日子突然还清了一笔旧债。银钱表面上与启祥宫毫无关联,其中一名经手之人,却与金家的远亲来往密切。
证据不足以直接定罪,却足以让知意确定自己的猜测。
金玉妍已经有了四阿哥永珹。
海兰腹中的孩子与永珹年岁相近,将来无论读书、习武,还是得到弘历的宠爱,都难免被放在一起比较。
金玉妍不愿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皇子分走永珹的关注,更不愿对方平安聪慧,成为儿子未来的威胁。
知意越想,眼神越冷。
她没有将事情闹到弘历面前。
两味药材本身并非毒物,那名太医完全可以推说是为了替海兰开胃安胎,至多落一个用药失当。贸然揭开此事,只会让金玉妍立刻清理痕迹。
知意只给知珩传了一封信。
“我要换掉这个太医。”
知珩很快回道:
“两日。”
两日后,那名太医休沐回家,途中马车受惊。车夫安然无恙,太医却摔断了一条腿,至少需要卧床数月。
事情看上去只是一场意外。
弘历得知以后,只能命太医院另择人选。
知意知道这是哥哥的手笔,却没有觉得心软。一个明知药方可能害得孕妇胎大难产,仍为了银钱继续用药的人,不算无辜。
新来的太医名叫季仁,是塞克通过旧识举荐的人。季仁医术扎实,经验丰富,家中人口也简单。
可后宫中的诱惑太多。
今日可靠的人,未必永远可靠。
知意思索再三,还是兑换了一枚忠心丹,混在茶水中让季仁服下。
有两个可靠的太医,将来即使一人出了意外,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季仁重新检查药方以后,也确认那两味药材长期服用会令孕妇食欲过盛。
“发现得还算及时。胎儿只是稍大,尚未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及时调整药方与饮食,生产时未必会有危险。”
海兰听完,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护住小腹。
“孩子不会有事吗?”
“只要之后仔细调养,便不会有大碍。”
知意没有告诉她金玉妍的算计,只说原来的太医用药不当,已经被换掉。
海兰性情温和,却并不愚笨。她看着知意冷下来的神色,隐约猜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却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知意不说,是不愿让她怀着孩子还要整日提心吊胆。
原来的安胎药被悄悄停下,换成更加温和的方子。膳食也重新调整,不再一味进补,而是少食多餐,减少肉汤、甜点与精细米面,添上新鲜果蔬和容易消化的食物。
海兰每日还要在知意与宫人的陪同下,在永寿宫中缓缓走上几圈。
刚开始的几日,她依旧饿得难受。
知意让人准备少糖的牛乳羹、蒸蛋与果子泥,既能填饱肚子,也不至于让胎儿继续长得过快。
海兰偶尔看着不能多吃的糕点,神情难得有些委屈。
知意索性陪她一起少吃。
“姐姐又没有怀孕,不必陪我受罪。”
“谁说本宫是陪你?”知意一本正经,“本宫只是忽然觉得,少吃两块点心有益身体。”
话音刚落,她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落在桂花糕上。
海兰看见她想吃又强忍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半个月后,海兰过盛的食欲逐渐恢复正常。
季仁与江与彬先后诊过脉,都说胎儿虽然比寻常月份稍大,却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只要后续饮食得当,适当走动,生产时不会比寻常孕妇危险太多。
知意心中的石头这才真正落下。
她又将注意力放到了海兰已经明显隆起的腹部。
原剧情中的妊娠纹,既与胎儿过大有关,也与腹部短时间内迅速增大有关。
海兰虽然不想要弘历的宠爱,可身体终究是她自己的。身上若留下大片难以消退的纹路,即使旁人看不见,她自己也难免失落。
谁不喜欢自己一直漂漂亮亮的?
知意让季仁调配了适合孕期使用的外用膏药,以温和油脂和药材滋润肌肤,减少腹部因迅速扩张留下的裂纹。
每日沐浴以后,青黛或知意都会替海兰涂上一层。
海兰闻着药膏中淡淡的兰花香,忍不住笑道:“姐姐如今比我还紧张这个孩子。”
“本宫不是紧张他,是紧张你。”
知意没好气地道:“他在你肚子里吃得好、睡得好,真正受罪的全是你。”
海兰低头笑了笑,眼中一片温软。
她不怕生产吃苦,也不在意以后还能不能得到弘历的宠爱。
可知意在意她。
不是因为她腹中可能是一位皇子,也不是为了让她替永寿宫争夺荣宠。
只是不希望她受伤,也不希望她因为身体留下的痕迹而难过。
海兰轻轻握住知意的手。
“姐姐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海兰暂时稳住,知意心中的火气却没有消下去。
她原本不想节外生枝。
金玉妍设下朱砂局,将如懿送进冷宫,对她与知珩的任务有利。兄妹二人因此没有拆穿她,甚至默许她隐藏在所有证词之后。
可这不代表金玉妍可以肆无忌惮地将手伸进永寿宫。
这个女人就像藏在暗处的毒蛇,平日里笑意盈盈,一旦有人可能挡住她与儿子的路,便会毫不犹豫地探出毒牙。
这一次,知意没有先询问知珩,而是自己作出了决定。
陈毅挑选了两个嘴上伶俐、平日负责在内务府传递物件的小太监。
几日后,贞淑前往内务府领取份例,回启祥宫时,恰好听见墙后有人闲谈。
“你说,皇上膝下这几位阿哥,将来谁最有可能成为太子?”
“自然是皇后娘娘所出的二阿哥。既是嫡子,又得皇上看重。”
“那四阿哥呢?他可是皇上登基以后平安出生的第一位皇子。”
另一人立即嗤笑道:“谁都有可能,四阿哥最不可能。”
贞淑脚步一顿。
只听那小太监继续说道:“嘉嫔娘娘是玉氏贡女。四阿哥是正经皇子不假,可母族到底来自外藩。”
“皇子可以不在意母族,太子却不能。满洲宗室与朝臣,怎么可能让外藩贡女所出的皇子继承皇位?”
“也是,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
“这么说,四阿哥最多做个王爷?”
“那人家也是富贵王爷。”
两个小太监渐渐走远。
贞淑脸色难看,立即回到启祥宫,将听见的话原原本本禀告给金玉妍。
金玉妍原本正在逗弄永珹。
听见“谁都有可能,四阿哥最不可能”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两个奴才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你特意说给本宫听?”
贞淑低声道:“他们说的未必全无道理。四阿哥如今尚且年幼,旁人只当他是皇上的爱子。可若将来显露出争储的可能,宗室与朝臣恐怕都会因他的母族而防备。”
金玉妍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玉氏,也为了自己心中的世子。
她原以为,只要永珹足够聪慧、足够得宠,便能一步步越过其他皇子,让玉氏跟着得到更大的荣耀。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玉氏不仅未必是永珹的助力,反而可能成为他争夺储位时最大的阻碍。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