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哥出生以后,知意难得上了心。
永琮能不能活,关系到富察琅嬅能不能撑住,也关系到她“保住中宫”的计划。
因此这几个月,她虽没有明着插手长春宫,却一直让陈毅暗中留意。
熏香、花草、衣料、炭火、乳母,甚至七阿哥新添的一床被褥,都要仔细查过。
实在是永琮的身子太弱。
七个多月早产,养了几个月,依旧比同龄孩子瘦小许多。天气稍冷便容易发热,吃奶多了会吐,夜里偶尔还会惊醒。
太医院几乎日日有人守着。
知意私下查过几次。
没有人下毒。
乳母、饮食、汤药都没有问题。
连她一直防备的金玉妍,这次都安静得出奇。
至于高晞月——
她不是没想过动手。
可富察琅嬅把长春宫守得如铁桶一般,七阿哥身边的人查了又查,外面的东西轻易进不了内殿。
高晞月再恨,也找不到机会。
茉心低声道:“娘娘,再等等吧。”
高晞月沉默片刻,忽然冷笑。
“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吗?”
碰不到儿子,还有璟瑟。
只是知意暂时不知道。
她甚至难得主动提醒弘历:“七阿哥先天不足,皇上别急着让皇后抱出去见人,孩子底子弱,经不起折腾。”
弘历颇为意外。
“你倒关心永琮。”
“嫡子尊贵,臣妾自然盼他安好。”
弘历满意地点头。
“你一向懂事。”
知意低头喝茶。
您高兴就好。
然而有些事,防得住人,却防不住命。
永琮还是病了。
最初只是低热,第二日清晨已经退下不少。谁知午后突然不肯吃奶,到了夜里,呼吸也渐渐弱了。
一一查下来,都没有问题。
没有毒。
没有异常香料。
也没有任何人为动手的痕迹。
永琮只是病了。
一个七个多月便早产、先天不足的孩子,在这个年代,能养到现在本就不易。
天色将亮时,内殿忽然安静下来。
知意心里已经明白。
很快,太医跪了出来。
“皇上,皇后娘娘……”
“七阿哥薨了。”
富察琅嬅怔怔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永琮的脸。
下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永琏没了。
永琮也没了。
两个嫡子,一个都没有留住。
知意站在一旁,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次,她真的尽力了。
防了金玉妍,防了高晞月,也防着长春宫里里外外所有人。
可最后没有凶手,没有阴谋。
永琮只是没有养活。
比原剧情多活了几个月。
也仅仅只是几个月。
当晚回到永寿宫,知意难得毫无睡意。
“哥。”
“嗯。”
“第一套方案,好像比我想象中难多了。”
知珩问:“皇后怎么样?”
“不好。两个儿子都没了。”
皇后还活着,这套方案便还没有失败。
可如今两个嫡子皆亡,剩下最重要的便是璟瑟。
兄妹二人并不知道,此时已经有人先一步盯上了璟瑟。
七阿哥的丧仪尚未结束,后宫又传来喜讯。
嘉嫔生下八阿哥永璇。
金玉妍膝下已有四阿哥永珹,如今再添一子,弘历龙颜大悦,很快晋她为嘉妃。
知意听完,只觉得紫禁城实在神奇。
前脚办丧事,后脚添皇子、晋位分。
哭的哭,笑的笑。
日子从不会因为谁伤心便停下来。
没过几日,如懿来了永寿宫。
知意有些意外。
两人关系不差,却谈不上亲近。如懿从冷宫出来以后,更从未主动来过。
今日显然不是单纯喝茶。
果然,寒暄几句,如懿便道:“有些事情,本宫也是出了冷宫以后才想明白。”
“什么事?”
待宫人退下,如懿从盒中取出一只拆开的莲花手镯。
知意眼皮轻轻一跳。
来了。
“这是当年皇后还是福晋时赐下的。本宫、慧妃,还有贵妃,一人一只。”
“有问题?”
如懿拨开镯子内侧的暗格。
“里面藏着零陵香。太医已经验过,女子若长年佩戴,会有碍孕育。”
知意看了片刻。
“你是说,皇后从一开始便没想让我们有孩子?”
如懿没有直接回答。
“慧妃那一只也验过了,一模一样。”
知意顿时明白了。
如懿今日不是单纯来提醒她。
而是想拉她入局。
高晞月已经因为莲花镯与皇后反目。
若她这个贵妃也记恨皇后,再加上背后的瓜尔佳氏,中宫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如懿轻声道:“入府多年,皇后看似宽厚。可有些事情,若不是亲眼看见,谁又知道真相如何?”
知意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如懿也不多说,很快告辞。
待她离开,知意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莲花镯。
如果她真是一个一心盼着生育皇子的后妃,知道自己多年无子可能与这东西有关,会怎么做?
恨皇后?
联合如懿?
还是让娘家下场?
知意忽然笑了一下。
如懿想拉她入局。
可以。
但怎么入,得由她自己决定。
她摘下莲花镯,放进匣中。
“惢心,更衣。”
“娘娘要去哪儿?”
“养心殿。”
弘历正在批折子,听见李玉通报还有些意外。
“贵妃?让她进来。”
知意行礼后,没有寒暄,直接将盒子放在御案上。
“臣妾想请皇上替臣妾查一件旧物。”
盒中静静躺着一只莲花镯。
弘历目光微顿。
“这是……”
“方才娴妃去了永寿宫。”
弘历神色一变。
知意继续道:“她告诉臣妾,当年皇后赐给臣妾、慧妃与她的莲花镯中都藏有零陵香,长年佩戴,不利有孕。慧妃那一只,据说已经验过了。”
谁告诉她的,谁已经知道。
知意说得清清楚楚。
“臣妾不懂香料,也不敢妄下定论。此事牵涉中宫,又是潜邸旧事,臣妾私下查反而不妥。”
“所以,请皇上替臣妾查一查。”
弘历拿起手镯,看了许久。
“朕知道了。”
“朕会查清楚。”
知意行礼告退。
她走以后,弘历却迟迟没有重新拿起御笔。
若镯子里当真藏过零陵香,皇后自然难辞其咎。
他一直知道富察琅嬅有私心,重嫡庶、重富察氏,也看重嫡子的地位。
可有私心,与从潜邸便有意断绝其他女人的子嗣,是两回事。
只是两个嫡子刚刚接连夭折,富察琅嬅如今还能撑着中宫的体面已经不易。
无论查出什么,都不宜现在发作。
比起皇后,此刻另一个人反而让弘历有些不舒服。
如懿。
高晞月原本与长春宫十分亲近。
如懿出冷宫以后,她却突然疏远皇后。
再后来,永琏因寝具中的芦絮哮症发作而亡,至今没有查出是谁动的手。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放在一起,便足够让弘历起疑。
若慧妃知道皇后用莲花镯妨碍她生育,以她的性子,当真什么都不会做?
那么如懿呢?
她只是告诉高晞月真相,还是明知她会恨,仍有意把事情告诉她?
若只想讨个公道,大可直接来找自己。
为何先找慧妃?
如今又为什么去找知意?
这是提醒。
还是在借别人的手,将后宫众人推到皇后的对立面?
弘历眉心微蹙。
冷宫三年。
如懿真的一点都没有变吗?
“李玉。”
“奴才在。”
“莲花镯的事,秘密去查。”
“嗻。”
“二阿哥病逝前后,慧妃宫里的人也重新查一遍。”
“是。”
弘历顿了顿。
“娴妃那里,也留意些。”
李玉心中一惊。
“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若皇后真做过这些事,他自然会失望。
可如懿今日的做法,同样让他心里生出一根刺。
弘历看着桌上的莲花镯。
第一次觉得——
从冷宫里走出来的如懿,似乎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站在墙头朝他笑的青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