璟瑟的婚事定下以后,弘历很快决定东巡。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东巡。
消息传来时,知意第一反应便是看向长春宫的方向。
富察琅嬅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永琏、永琮接连夭折,璟瑟又即将远嫁。几番打击下来,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从前那个端庄挺拔、事事都要做到无可指摘的皇后,如今稍坐久些都会疲惫。
知意原以为,她这次无论如何都会留宫养病。
谁知富察琅嬅仍坚持随驾。
“她不要命了?”
知意听完,难得直接说出了口。
海兰也皱眉。
“太医没有劝?”
“劝了。”惢心低声道,“皇后娘娘自己坚持。太医说若一路仔细照料,也并非绝对不能成行。”
知意顿时无话可说。
大约对富察琅嬅而言,这是她最后不肯放下的体面。
弘历第一次东巡。
她是中宫皇后。
哪怕身体已经撑不住,也仍想站在皇帝身边,把一个皇后应该做的事情做完。
如懿自然在随驾之列。
弘历也问过知意。
知意当场咳了两声。
“臣妾近来胸闷气短,精神也不好,实在怕拖累圣驾。”
弘历盯着她看了半晌。
知意神色坦然。
她本来就是体弱人设。
身体弱,又不是天天生病。
偶尔“不舒服”,十分合理。
高晞月也以寒症未愈为由留在宫中。
可有些事,终究不是几包药能拦住的。
东巡尚未结束,皇后便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
后来却高热不退。
等到回銮时,富察琅嬅已经连起身都困难,被人一路护送回了长春宫。
知意去看过一次。
不过一趟东巡,皇后竟像又老了好几岁。
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璟瑟跪在床边哭。
富察琅嬅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安慰,只能缓缓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知意站在不远处,忽然想起自己曾信心满满地同哥哥说——
给富察皇后续命。
那时候,她觉得这件事并不难。
结果最后,一个也没真正留住。
回宫不到半个月,长春宫便敲响了丧钟。
富察皇后薨逝。
消息传来时,知意正在窗下看书。
许久,她都没有翻动下一页。
惢心轻声唤道:“娘娘?”
知意慢慢合上书。
“知道了。”
富察琅嬅算不上好人。
莲花镯里的零陵香是真。
她重嫡庶,有私心,也有中宫的算计。
可她也并非真正大奸大恶之人。
知意说不上喜欢她。
可从潜邸到紫禁城,她们终究认识了这么多年。
一个朝夕相见过许多年的活人,就这么没了。
她一生拼命想守住的嫡子、女儿、中宫荣耀,最后竟没有一样真正留在手里。
璟瑟的婚期也没有因为皇后薨逝拖延太久。
国婚早已定下,科尔沁不能久等。
最终只能于热孝中完婚。
富察皇后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也离开了紫禁城。
那日,知意沉默了很久。
海兰陪她坐了一下午。
许久,她才轻声叹道: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真没什么意思。”
海兰没有劝。
只是静静陪着她。
皇后丧期过后,后宫格局很快发生变化。
弘历晋如懿为贵妃,命她暂理六宫,由纯妃协理。
旨意一下,许多人心里便有了数。
皇上与如懿是什么情分,谁不知道?
青梅竹马。
年少旧情。
她又在冷宫受了三年委屈。
如今富察皇后已经薨逝,继后的人选,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知意听完只有一个感觉。
麻烦了。
当天晚上,她便联系了知珩。
“第一套方案正式失败。”
“看出来了。”
“第二套呢?”
那边安静片刻。
“开始。”
没过多久,前朝便出了事。
如懿的父亲那尔布被翻出几桩任职期间留下的旧账。
事情原本藏得很深。
可证据辗转几手,最后偏偏落到了富察氏族人手中。
富察皇后尸骨未寒,如懿便开始掌理六宫。
再加上当年嫡福晋之争。
富察家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那尔布的旧账很快被捅到御前。
证据齐全。
想压都不好压。
弘历顾念如懿,没有将那尔布流放,也不曾牵连乌拉那拉氏其他族人,只褫去官职,削为白身。
可这一点已经足够。
继后是国母。
父亲刚因旧罪被罢官,无论是否牵连女儿,都足以让朝臣拿来说事。
知意知道以后,第一个反应便是问:
“哥哥干的?”
知珩十分平静。
“我只是把东西送给了最想看见它的人。”
知意:“……”
很好。
很有她哥的风格。
不亲自挥刀。
只负责把刀放在别人手边。
那尔布的事情尚未完全平息,知珩紧接着又往前朝扔下了一件大事。
牛痘。
可以预防天花的方法。
天花于满人而言几乎谈之色变。
皇家更是防之又防。
因此知珩将此法呈上以后,整个朝堂都震动了。
弘历起初并不敢轻信。
直到太医院联合京中医者反复验证,又谨慎试种,确认确有防痘之效,朝中再无人敢轻视此事。
这是实打实能够救命的功劳。
而且救的不是一人两人。
弘历大喜。
赏金、赐物、加官。
瓜尔佳知珩一时间风头无两。
偏偏就在此时,知意阿玛主动上了致仕折子。
理由也十分漂亮。
年岁渐长,精力不济。
家中后辈已经可以支撑门庭,愿退居家中,不再占据官位。
弘历向来喜欢懂得进退的人。
不仅准了,还额外赏赐不少东西。
于是瓜尔佳氏一进一退。
知珩立下大功,父亲却主动退出朝堂。
不仅没有显得外戚势盛,反而博了个“知进退”的好名声。
知意听完,只能感慨:
“你们前朝的人心眼真多。”
知珩:“……”
知意自己也没闲着。
璟瑟远嫁的事情,她一直记着。
后来意欢告诉她,当初自己虽然替太后向弘历说过几句话,却只是为了偿还举荐入宫的人情。
真正替太后想出那整套办法的人,是如懿。
知意听完,没有添油加醋。
只是让陈毅借着宫中正常的消息渠道,将事情原原本本递到了御前。
弘历知道后,很久没有说话。
莲花镯,是如懿先告诉高晞月的。
之后永琏死于芦絮。
后来如懿又拿着莲花镯去找知意。
如今璟瑟远嫁,背后竟然又有她的推动。
一次可以说巧合。
两次尚能解释。
三次呢?
她真的只是替自己解忧?
还是从未放下过对富察琅嬅的怨?
怀疑一旦生出来,便很难彻底拔除。
可年少情谊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散。
弘历仍然喜欢如懿。
也始终觉得自己亏欠她。
于是富察皇后丧期结束后不久,他便试探着向太后提起继后之事。
“娴贵妃?”
太后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皇帝当真想立她?”
弘历皱眉。
“皇额娘觉得不妥?”
“自然不妥。”
太后毫不客气。
弘历脸色不太好。
“她在冷宫三年,本就是受了委屈。”
“既是委屈,皇帝可以补偿。”
太后淡淡道。
“赏赐也好,恩宠也好,都可以。”
“皇后之位却不同。”
见弘历不悦,她干脆放下茶盏。
“皇帝若觉得哀家偏心,便去问问朝臣。”
弘历还真问了。
结果朝臣反对得比太后更加直接。
那尔布获罪。
乌拉那拉氏式微。
如懿又有过冷宫经历。
即便罪名已经洗清,也总有人能拿“御下不严”来说事。
更要命的是——
很快有人提出了另一个名字。
瓜尔佳知意。
潜邸侧福晋出身。
资历足。
位分高。
入宫多年没有过错。
父亲刚刚主动致仕。
兄长又因牛痘立下大功。
弘历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一个又一个人提起她,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并非不喜欢知意。
这些年,他也从未真正冷落永寿宫。
可他同样清楚,她从来不是如懿那种会把情爱看得极重的女人。
甚至有些时候,他多去永寿宫几日,她都恨不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好让他早些离开。
让她当皇后?
弘历最初甚至觉得荒谬。
可仔细想来——
竟然真的合适。
出身合适。
资历合适。
性情也稳妥。
她不争宫权,反倒更让人放心。
最重要的是,她背后的瓜尔佳氏此时既有功,又懂得主动退让。
弘历终于明白了朝臣为什么会一边倒。
如懿,是他想立的人。
知意,却是朝堂觉得最稳妥的人。
再加上太后态度坚决,那尔布刚刚获罪,富察氏又暗中反对。
几轮议论下来,弘历终究没有一意孤行。
册后的旨意送到永寿宫时,知意整个人都是懵的。
前面的册文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
册立瓜尔佳氏为皇后。
皇后?
她?
知意跪在地上,第一次认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她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阻止如懿成为皇后。
对。
没错。
可她只是想阻止如懿。
没想自己上啊!
永寿宫宫人已经喜气洋洋跪了一地。
“恭喜皇后娘娘!”
知意:“……”
她一点都不想恭喜自己。
中宫既定,弘历也顺势大封六宫。
如懿虽没有得到后位,仍居贵妃,另享皇贵妃份例,以作安抚。
纯妃晋纯贵妃。
海兰晋愉妃,迁居延禧宫为一宫主位。
她原本还想继续赖在永寿宫。
这一次却实在不合适了。
海兰抱着永琪搬去延禧宫那日,足足回头看了三次。
知意看得头疼。
“又不是以后不能来。”
海兰抿唇。
“可还是不一样。”
知意没办法。
“想来就来。”
海兰这才满意。
魏嬿婉晋令嫔,成为储秀宫主位。
婉常在晋婉贵人。
庆常在晋庆贵人。
一道道旨意传遍六宫。
整个后宫都忙着贺喜、迁宫、换仪仗。
只有新鲜出炉的皇后娘娘坐在永寿宫里,对着内务府送来的宫务册子发呆。
六宫账册。
各宫份例。
宫女太监名册。
年节赏赐。
内务调配。
厚厚摞了一桌。
知意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
看了三行。
又默默合上。
她长长叹了口气。
这任务完成得——
多少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另一边。
如懿站在翊坤宫中,听完册后的旨意,许久没有动。
她常说自己不在意名位。
可当那个位置真正落到别人身上时——
又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