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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如懿传49(1 / 1)

意欢是圆明园的常客。

她没有立刻搬来。

十阿哥还在京里,她总舍不得离孩子太远。

不过隔三岔五便会来住上几日。

每次来都带书。

这一点几十年没变。

海兰后来搬来以后,三个人竟又恢复了许多年前在永寿宫里的日子。

意欢后来再没有为弘历要死要活。

那些年轻时视作全部的爱意,在岁月里一点点沉淀下来。

十阿哥孝顺,时常派人来送东西。

有时是新得的茶。

有时是书。

有时知道知意这里有好吃的,干脆自己也跟着来蹭一顿。

知意对此十分欢迎。

尤其欢迎他带来的糕点。

相比之下,宫里的日子就没有圆明园这么清闲了。

永琪刚登基那几年,后宫与宗室还有许多旧事需要处理。

令妃在弘历晚年重新得宠,又生下一位阿哥,算是先帝晚年最受宠的妃嫔。

弘历一死,宠爱自然也跟着结束。

她最初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从前养心殿隔三岔五便来人。

如今宫门一下安静下来。

她抱着年幼的儿子坐了许久,最后倒也慢慢认了。

新帝待先帝妃嫔一向宽厚。

该有的尊荣一样不少。

她的一双儿女也都在身边。

知意曾经以为她失去弘历的宠爱以后,可能还会折腾些什么。

结果没有。

或许是真的吃够了教训。

她反而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儿女身上。

有一次令妃带着女儿来圆明园请安。

那个当年被知意拿来警告她“再犯就抱走”的小公主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知意看了好几眼。

令妃显然也想起了往事。

两人对视片刻。

谁都没提。

临走以前,令妃忽然行了一礼。

“当年,多谢皇后娘娘。”

知意挑眉,也懒得纠正称呼。

“谢我什么?”

令妃看了一眼外面的女儿。

“娘娘当初若真把事情捅到先帝面前,臣妾未必还能有后来。”

知意没否认。

“你后来没再犯就行。”

令妃笑了一下。

“臣妾也不敢了。”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再往上一步,便能过得更好。后来有了孩子才知道,有些东西比位分重要。

她这一生从宫女走到妃位,受过宠,生了儿女,最后也算有了善终。已经比太多人幸运。

苏绿筠晚年也过得不错。

永璋虽然因为当年的事情彻底与储位无缘,到底保住了性命。永瑢也早早有了自己的府邸。

永琪登基以后没有为难兄弟。

苏绿筠终于不用再担心哪个儿子一不小心卷进夺嫡。

她年轻时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平安。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还真让她求到了。

后来她常常轮流去两个儿子的府里住。这个儿子家住两个月,那个儿子家再住两个月,孙子孙女围了一圈。

偶尔进圆明园来看知意,还忍不住抱怨:“年纪大了,孩子多了也烦。”

知意一点都不同情。

“你年轻时候不是最喜欢孩子?”

苏绿筠自己也笑:“谁知道孙子多了这么吵。”

两个人说起当年的后宫,都觉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嘉妃金玉妍倒是一直到老都没彻底改掉争强好胜的性子。

只是她能争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玉氏早已归附多年。永珹、永璇、永瑆也都长大成人。

弘历在世时,她还总惦记着儿子的前程。弘历一死,新帝又已经坐稳皇位,她再怎么盘算也没意义。

好在永琪没有清算兄弟。

几个弟弟只要安分,各有爵位与府邸。

金玉妍在弘历去世第二年也去世了,得病死的,走得不算安稳。

恪贵人后来也晋过位分。

她本就出身不错,性子又直。年轻时同令妃互相看不顺眼,到了弘历死后,反倒渐渐没那么针锋相对。

当然,关系也没好到哪里去。

偶尔同时来圆明园请安,依旧能一人一句夹枪带棒。

知意听烦了便直接赶人。

“出去吵。”

两个人顿时都安静了。

做皇后时不好直接说的话,做太后以后终于可以随便说。

知意对此很满意。

至于那些皇子,也各有归处。

大阿哥永璜始终没有再从圈禁中出来。

永琪登基后没有继续追罪,却也没有替他翻案。

他后来病死在府中。

三阿哥永璋倒活得比兄长久。

失去储位资格以后,最初几年还有些不甘,后来大约也想通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永琪对这个哥哥算不上亲近,却也给足了宗室体面。兄弟之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璟瑟的消息,是从科尔沁送回来的。

如懿死后,她与弘历之间到底还是生了隔阂。弘历没有杀她,却也再没有像从前一样频繁赏赐。

后来弘历死了,永琪登基,兄妹二人从小便不亲近,感情自然也谈不上多深。

璟瑟没有回京。哪怕年纪越来越大,也依旧留在草原。

她这一生都没有孩子,同驸马的关系也早已只剩表面功夫。

有一年冬天,她病得很重。科尔沁询问是否要将公主送回京城休养,她自己拒绝了。

没过多久,人便去了。

临终前只留下一句话。

不回京。

璟瑟年轻时那么想留在紫禁城。到了最后,却连葬都不愿意葬回来。

大约有些地方,太想回的时候回不来。等终于能回的时候,也就不想回了。

新帝的后宫又添了新人。新的皇子公主在宫道上长大。年轻的宫女说起先帝朝时,已经像在说很久以前的故事。

有一次,知意和海兰坐在圆明园湖边。

海兰忽然道:“姐姐,你还记得青樱吗?”

知意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现在所有人提起来,都只会说娴贵妃乌拉那拉氏。

可青樱——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人了。

“记得。”

海兰轻轻叹气:“时间真快。”

是快。

当年潜邸里那些年轻姑娘。

富察琅嬅端庄。

高晞月张扬。

青樱清傲。

苏绿筠温吞。

陈婉茵安静。

海兰怯生生地跟在人后。

那时候谁能想到最后会变成这样?

人生确实很难讲。

海兰忽然笑:“姐姐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没有。”

知意十分镇定。

“我只是在想。”

“大家这一辈子,好像都和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远处传来脚步声。

宫人过来禀报:“太后娘娘,舒贵太妃来了。”

知意头也不回:“是不是又带书了?”

宫人忍笑:“还带了十阿哥孝敬的点心。”

知意立刻坐直:“让她快来。”

海兰:“……”

刚才那点物是人非的伤感,瞬间没了。

人生本来就不会事事圆满。

恩怨也该随着岁月一起埋下去了。

日子又这样平静地过了几年。

直到瓜尔佳夫妇真正走到生命尽头。

最后几年,夫妻二人反而格外平和。

儿子官至高位,女儿做过皇后,如今又成了皇太后。孙儿长大成人,连重孙都抱上了。

一辈子该见的荣华见过了,该享的福也享够了,没什么放不下。

知意和知珩早就商量过。

一定要让父母走在他们前面。

他们不能让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再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

所以哪怕任务早已完成,兄妹二人也一直没有离开。

父亲先走。

一个春日午后,睡着以后便没有再醒来,没有受罪。

母亲在半年以后也去了。

丧事办得体面,却没有过分铺张。夫妻二人最后合葬在一起,碑文由知珩亲笔写下。

剩下的人,也都已经安排好了。

乌灵珠名下有足够的田庄、铺面、银钱和产业。过继的儿子又是她亲手养大,知珩就算不在,她余生也不会缺少依靠。

永琪已经坐稳皇位。牛痘普及多年,福寿膏的禁令也有了成效。几个开放口岸已经运转起来,沿海水师的整顿也没有因为知珩告老便停住。

朝堂并不完美,却已经能够正常运转。

跟着知意多年的宫人也各有养老安排。愿意出宫的,给足银钱;愿意留下的,也都有去处。

兄妹二人终于真正谈起离开。

“什么时候?”知意问。

“你决定。”

知意想了想:“同一天吧。”

“好。”

他们一起来,自然也一起走。

离开之前,知珩最后陪乌灵珠吃了一顿饭。

没有刻意告别,也没有说什么生离死别的话。就像平时一样吃饭。

饭后,两人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

乌灵珠年纪大了,走得慢,知珩便陪着她慢慢走。

经过院中那棵已经长了几十年的老树时,乌灵珠忽然道:“这辈子,我过得挺好。”

知珩脚步顿了一下:“嗯。”

她看向他:“你呢?”

知珩也看了一眼那棵老树。

“也很好。”

乌灵珠笑了,没有再问。

几十年夫妻,有些话早就不用说得太明白。

知意那边简单得多。

她陪海兰和意欢喝了最后一壶茶。十阿哥送来的糕点很好吃,她偷偷收了一半进空间。

晚上,又单独见了永琪。

当年的五阿哥,如今也已经不年轻了。可在她面前,还是像从前一样恭敬。

“皇额娘最近身体可好?”

“挺好。”

知意看着他。

从当年永寿宫偏殿里小小的一团,到少年皇子,再到如今坐稳天下。她几乎看完了永琪半辈子。

“永琪。”

“儿子在。”

“以后好好做皇帝。”

永琪失笑:“皇额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知意也笑,“年纪大了,爱唠叨。”

永琪显然不太相信她会突然变得爱唠叨,却还是认真应下。

“儿子记住了。”

知意点头。

想了想,她又多说了一句。

“你舅舅这些年折腾海禁和水师,不是闲得没事做。”

永琪神色也认真起来。

“儿子知道。”

“那就别半路停了。”

“不会。”

永琪答得很稳。

“舅父留下的章程,儿子会继续推。能做多少做多少,至少不能再把海上的事当成边角小事。”

知意看了他一会儿,终于放心。

“行。”

“那我没什么好交代的了。”

永琪听得一愣:“皇额娘今日怎么说这些?”

知意拿起茶盏,十分镇定。

“不是说了吗,年纪大了。”

永琪没有继续追问。

知意也没再说。

这样就够了。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什么盛大的离别仪式。

知意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很多年的屋子。

她在这里有父母,有哥哥,有朋友,也有过一个让人头疼的丈夫。看着很多人来,又看着很多人走。

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任务者。

可真在一个地方活上几十年,又怎么可能一直只是旁观。

好在,该告别的已经告别。

该承担的责任也都交接好了。

知意闭上眼。

下一刻,意识被熟悉的力量轻轻托起。

圆明园。

紫禁城。

红墙金瓦。

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世界,都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同一时间,瓜尔佳府中,知珩安静靠在榻上。

桌上还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

乌灵珠已经在内室睡下。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生的家。

随后闭上眼睛。

这一夜,母后皇太后瓜尔佳氏于圆明园无疾而终。

同日,瓜尔佳知珩于府中安然离世。

消息传出,永琪悲痛不已。

乌灵珠却只在房中静静坐了很久。

她没有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只是拿起知珩尚未看完的那本书,把卷起的书页慢慢理平,又在他停下的地方夹进一枚书签。

窗外天色渐明。

一切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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