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尘,绝非寻常江湖之辈可以随意攀扯的名号。倘若二人是冒名顶替,一封书信送往天启城,谎言即刻便会被戳穿。更何况沈知珩提起大师兄之时,语气自然坦荡,没有半分炫耀造势的意味,仿佛只是说起一位寻常师门长辈。
雷无桀的反应格外直白,猛地瞪大双眼:“国师?齐天尘国师,是你们大师兄?”
沈知意坦然点头:“没错。”
“你们之前怎么不说!”
“你也不曾问过。”
雷无桀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转瞬,他又捕捉到新的关键点:“那你们的辈分岂不是高得吓人?”
沈知意眼底微光一闪,心中暗自窃喜。
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雷无桀的肩膀:“往后你自然就清楚了。”
“为何不能现在讲?”
“提前剧透,便少了许多趣味。”
雷无桀满脸问号,完全摸不着头脑。
唐莲却没有被这番插科打诨带偏:“身份自可核验。但在消息传回之前……”
沈知意瞬间听明白弦外之音,笑意盈盈看向他:“你大可不必如此提防,因为,你打不过我们。”
风雪呼啸的破庙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雷无桀僵在原地,唐莲满脸错愕,萧瑟眉梢缓缓扬起。
沈知珩无奈地闭了闭眼。果不其然,自家妹妹永远安分不过三句话。
唐莲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沈知意耐心解释,语气格外体贴:“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的目标本就是黄金棺材,方才月姬、冥侯缠住你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我们犯不着出手帮雷无桀,更不必站在这里同你辩解来历,直接动手抢夺,岂不是更加省事。”
她又扫了一眼唐莲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势,补了一句:“更何况,你如今身上还有伤。”
周遭安静得落雪可闻。
萧瑟偏过头,低低笑出声:“沈姑娘安慰人的方式,倒是独一份。”
沈知意回头辩驳:“我只是在讲道理。”
“看得出来。”
“你这是什么眼神?”
“发自内心的欣慰。”
沈知意暗自吐槽,鬼才会信。
雷无桀认认真真复盘一遍前因后果,重重点头:“我觉得知意说得很有道理。”
唐莲缓缓转头看向他,内心五味杂陈。
沈知意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萧瑟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浓烈。
沈知珩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妹妹的额头:“少说几句。”
沈知意捂住额头,不服气地嘟囔:“我说的本就是事实。”
“就算是事实,也不必句句都直白讲出来。”
“可不说,他怎么能明白?”
沈知珩放弃继续争辩。自家妹妹这张嘴,有时候比利刃还要锋利,刀剑出鞘尚且有迹可循,她开口却毫无预兆。
唐莲望着兄妹二人,沉默许久,才缓缓收回袖口旁的手。倒不是被那句“打不过我们”震慑,而是沈知珩自始至终坦荡从容。倘若二人当真觊觎金棺,以展露出来的实力,根本无需这般周旋客套。
戒备仍在,但敌意已然消减大半。
“此事了结之后,我会寄信求证。”
“请便。”沈知珩颔首应下。
沈知意立刻从兄长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了吗?”
“不行。”唐莲答复得干脆利落。
沈知意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开,反倒叫唐莲微微一怔。
萧瑟看向她:“你不好奇了?”
“当然好奇。”
“那怎么不再追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沈知意斜睨他一眼,“明知道得不到答案,还反复纠缠,纯属白费口舌。”
萧瑟轻笑:“难得见你这般通透。”
“我一向聪慧。”
“倒是没看出来。”
“那只能怪你眼光欠佳。”
雷无桀站在一旁左顾右盼,只觉趣味十足。一路上萧瑟总爱调侃数落自己,能这般句句把萧瑟怼回去的人,沈知意当属头一个,看模样她还乐在其中。
唐莲一时间有些恍惚,方才还暗流涌动,转瞬之间,众人竟拌起嘴来。
沈知珩早已习以为常,只要没有拔剑相向,便随他们闹去。
嬉笑过后,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损毁的马车上。
驾车的马匹已经毙命,车辕断裂。黄金棺材虽完好无损,前路赶路却成了棘手难题。风雪渐渐微弱,天色依旧未明。一口黄金棺材,注定一路招惹无穷祸事,月姬冥侯绝不会是最后一批前来抢夺的对手。在这座荒庙多停留一刻,危险便多一分。
雷无桀也看出困境:“马没了?”
唐莲应声:“嗯。”
“马车还能用吗?”
“简单修缮尚能行驶。”
“可没有马匹,该如何拉动?”
唐莲没有回话,这正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萧瑟裹紧身上华贵的狐裘,慢悠悠望向不远处自己的两匹骏马:“马,我有。”
雷无桀顺着视线望过去,眼睛骤然睁大:“你说那两匹夜北马?”
“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两匹夜北马,自雪落山庄一路行至此地,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矫健,一看便是世间难得的良驹。
唐莲看向马匹,心中犹疑:“你愿意把两匹全都拿来拉马车?”
萧瑟淡淡开口:“总不成要我亲自替你拉车。”
雷无桀心中感慨,萧瑟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萧瑟全然不在意他的目光,转而询问唐莲:“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
唐莲短暂沉默:“三顾城。”
萧瑟眉梢微扬:“美人庄?”
唐莲看向他:“你听过?”
“略有耳闻。”
沈知意原本正打量那两匹夜北马,听见“美人庄”三个字,耳朵当即竖了起来。
雷无桀也满是疑惑:“美人庄?”
沈知意双眼发亮。倒不全然是冲着“美人”二字,一想到即将上演的剧情——三顾城美人庄,天女蕊,惊天赌局,白发仙,还有大批奔着黄金棺材赶来的江湖高手,可比破庙这一战热闹百倍。
沈知珩侧头瞥了一眼妹妹,果不其然,又是方才看见黄金棺材时,那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雷无桀忍不住发问:“美人庄究竟是什么地方?”
萧瑟轻飘飘吐出两个字:“赌场。”
雷无桀大吃一惊:“赌场?”
“能踏入那里的,无一不是非富即贵之辈。”
沈知意瞬间抓住重点:“究竟有多有钱?”
萧瑟看向她:“到了地方,你亲自瞧瞧便知。”
沈知意当即拍板:“走,去。”
唐莲额头隐隐跳动,连忙开口:“我何时说过要带上你们同行?”
沈知意转头,脱口而出:“反正你又打不过我们。”
唐莲:“……”
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萧瑟再也不加掩饰,直接笑出声,雷无桀憋了半天,终究没能忍住。
沈知珩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化解略显尴尬的场面:“我们本就打算去往雪月城,既然路途重合,同行一程并无大碍。若是你依旧担忧我们觊觎棺材,我们可以和马车保持一段距离。”
沈知珩说话自有一股力量,语气温和,毫不强势,却让人很难继续回绝。也难怪一路都是沈知意负责把话说绝,沈知珩负责收拾残局,圆回场面。
唐莲沉默思索片刻。他心里清楚,倘若这对兄妹执意要跟,自己根本拦不住。与其被两个实力莫测的高手远远尾随,倒不如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管。况且前路危机重重,倘若二人果真没有歹意,多两位高手同行,亦是一大助力。至于萧瑟与雷无桀,红衣少年早就凑了上来,想赶估计也赶不走。
“可以同行。”唐莲终于松口,“但黄金棺材相关之事,不许多问。”
雷无桀立马点头答应:“没问题!”
沈知意也跟着点头:“我不问棺材里面。”
唐莲刚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紧接着补充一句:“我就观赏外面的金子。”
萧瑟又是一阵低笑。自打认识沈知意,他笑的次数,比待在雪落山庄那几年全部加起来还要多,说不清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众人简单休整一番。沈知珩出手修好破损的马车,唐莲重新将黄金棺材牢牢固定回车厢。萧瑟那两匹名贵的夜北马被套上车辕,并肩立在风雪初歇的晨光之中。
待到众人正式启程,风雪已然停息。东方天际透出一缕浅浅鱼肚白,天地间依旧寒气刺骨,满地积雪被初升晨光映照,熠熠生辉。
两匹夜北马拉动马车,步伐迅疾又稳当。雷无桀自告奋勇坐上车辕执掌缰绳,萧瑟裹着狐裘躲进车厢,唐莲守在黄金棺材身侧,寸步不离。
沈知意与沈知珩骑在马上,一左一右,护行于马车两旁,一行人向着三顾城,策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