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边刚刚松下来。
另一边的气氛却重新沉了。
无心已经转身看向王人孙。
王人孙仍站在不远处。
戒刀握在手中。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只是定定地看着无心。
“现在。”
“该算我们的账了。”
无心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是啊。”
“十二年。”
“确实该算。”
雷无桀下意识往前。
沈知珩抬手拦住他。
雷无桀压低声音:“可万一——”
“让他们自己说。”
沈知珩声音很平静。
“这一关别人替不了他。”
沈知意也没有动。
她知道无心的选择。
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用“我知道剧情”去轻飘飘地概括这场恩怨。
因为对于无心来说,这不是剧情。
是父亲。
是五岁的自己。
是十二年。
王人孙忽然盘膝坐了下来。
将戒刀横于膝前。
然后双手托起。
递向无心。
动作很稳。
像是早已练过千百次。
或许这十二年里,他确实想过无数次今天。
无心会不会回来。
回来以后会不会杀他。
自己该不该躲。
又该不该还手。
最后全都只剩一个答案。
不躲。
也不还。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
王人孙的声音很低。
“当年之事,我对不起你父亲。”
“若我说自己有苦衷,不过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最后我确实站到了他的对面。”
“他死了。”
“我却还活着。”
王人孙停了停。
“十二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若有一日回来,这条命该怎么还。”
无心低头看着那柄戒刀。
没有立刻伸手。
周围无人说话。
连雷无桀都难得安静。
过了很久。
无心终于握住刀柄。
王人孙闭上了眼。
沈知意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她知道。
她明明知道。
可心口还是跟着绷了一下。
沈知珩察觉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沈知意侧头。
哥哥没说话。
她却慢慢松开了手。
无心仍握着那柄刀。
脑海里掠过许多东西。
五岁的孩子。
父亲的死。
所有人告诉他的背叛。
曾经真真切切生出来的恨。
还有寒水寺十二年的晨钟暮鼓。
忘忧从来没有强迫他放下。
只是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恨可以记得,却不必让它替自己活一辈子。
小时候的无心不懂。
后来懂了一点。
直到今日,戒刀就在手里,王人孙的命也就在眼前。
他才真正明白——
杀人确实很容易。
可杀完以后呢?
叶鼎之不会回来。
十二年不会重来。
那个五岁的孩子,也不会因为仇人的血就变回从前。
无心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最终。
刀仍旧安静地躺在王人孙掌中。
没有出鞘。
王人孙睁开眼。
眼底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
“你不杀我?”
“不杀。”
“为什么?”
无心看着他,声音很轻。
“我师父教了我十二年佛法。”
“总不能到最后,只让我学会怎么杀一个人。”
王人孙怔住。
无心却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说忘记。
有些事不是一句原谅就能抹平。
他只是不想让十二年前的那场悲剧,顺着仇恨再多杀一个人。
“不过。”
无心话锋一转。
“命不要了,债还是要还。”
王人孙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要什么?”
无心抬眼看向大梵音寺。
“我要一场法事。”
王人孙一愣。
“法事?”
“我师父忘忧已经圆寂。”
无心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更轻。
“我要整个大梵音寺替我师父做一场法事。”
无心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更轻。
“三百僧人,诵经三日。”
“送他最后一程。”
王人孙怔怔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我只是个假和尚,这样的法事,我做不了主。”
说完,他转身看向一直立在旁边的法兰尊者。
“师兄。”
法兰尊者睁开眼,看了王人孙一眼,又看向无心。
这一次,他没有摇头。
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
王人孙眼眶一点点红了。
那柄十二年都放不下的刀,也终于慢慢落回膝上。
“好。”
声音已经有些哑。
“我替你张罗。法事由师兄主持。”
无心又道:“三日之后,法事结束。”
他顿了顿。
“你和我父亲之间的旧账,到此为止。”
王人孙低下头。
许久。
只应了一个字。
“好。”
雷无桀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知意也跟着松下来。
萧瑟站在一旁,目光落在无心身上。
他忽然明白,忘忧为什么能养出这样一个叶安世。
一个人强不强,从来不只看能不能杀人。
有时候握得住刀已经很难。
真正能在最想出刀的时候把刀放回去,更难。
无心却像是不愿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笑吟吟的模样。
“走吧。”
雷无桀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住处。”
无心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雷无桀点点头,刚准备走。
无心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记得带钱。”
萧瑟脸色瞬间黑了。
“你为什么看我?”
无心一脸无辜:“萧老板看起来最有钱。”
沈知意原本还沉浸在刚才那点伤感里。
听到这里,立刻不干了。
“等一下。”
所有人回头。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
“这一路到底谁付的钱?”
雷无桀想都没想。
“你。”
“谁买的饭?”
“你。”
“谁付的房钱?”
“你。”
“谁买的马?”
“还是你。”
沈知意满意地点头。
然后转向无心。
“所以你为什么每次一说钱,只看萧瑟?”
无心难得卡了一下。
沈知意越想越觉得这是原则问题。
从美人庄开始,这和尚在经济实力判断上就没准过。
“和尚。”
“嗯?”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认清楚队伍里的财政状况?”
无心:“……”
沈知意拍拍袖子。
“真正有钱的人在这儿。”
雷无桀十分捧场地点头。
“确实。”
萧瑟在旁边慢悠悠补上一刀。
“真正负责付钱的冤大头也在这儿。”
沈知意猛地转头。
“萧瑟!”
无心终于笑出了声。
雷无桀也跟着笑。
甚至连王人孙都怔了一下。
方才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旧怨,就这么被几个少年几句话冲淡了。
无心望着他们。
笑着笑着,眼底那点沉重也散了一些。
这一路他原本只打算借两个人。
后来多了两个自己追上来的。
再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五个人一起。
他从没想过自己回到于阗国、见到王人孙的这一天,身边会站着这么多人。
也没想过,十二年前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真正挪开一点时,第一件事竟然是听沈知意和萧瑟争谁更有钱。
荒唐。
却也很好。
无心最后回头看了王人孙一眼。
没有叫叔叔。
也没有再提叶鼎之。
无心转身。
这一次,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沈知意跟着走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王人孙还坐在寺门前。
戒刀横在膝上。
头却深深低了下去。
肩膀极轻地颤着。
十二年前的叶鼎之回不来了。
十二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人孙,大概也早就回不来了。
可至少今天。
无心没有让那场悲剧再杀死一个人。
沈知意忽然有一点明白忘忧。
真正的佛法,大概从来不是逼一个人把恨忘得干干净净。
而是即便记得。
即便痛过。
即便那把刀已经握在手里。
最后仍然可以决定,自己接下来要往哪里走。
她收回目光。
前面的雷无桀正在问无心晚上吃什么。
无心十分坦然地回答:“看沈姑娘请什么。”
“无心!”
和尚笑着加快了脚步。
沈知意气得追上去。
雷无桀在旁边笑得停不下来。
萧瑟嫌他们吵,嘴角却也挂着一点极淡的笑。
沈知珩走在最后,十分熟练地开始计算五个人的食宿大概要花多少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