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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少年歌行26(1 / 1)

天色微明,大梵音寺的钟声先响了。

咚——

沉沉一声,从山门一路荡进薄雾里。

檐角还挂着昨夜凝出的露水,三百僧众已经身披袈裟,依次入殿,盘膝而坐。

佛前香火袅袅。

无心亲手捧着忘忧大师的舍利,将其安放在佛坛最前方。

无心跪在蒲团上,一身白衣,背脊挺得很直。

从背后看过去,仍是那个一路笑吟吟、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和尚。

可今日没有人拿他打趣。

沈知意站在殿外,难得没有东张西望,也没从袖子里摸出什么吃的。

雷无桀同样老老实实站着,连平日最闲不住的手都安分地垂在身侧。

萧瑟靠着廊柱,双手拢在袖中,神情看着依旧懒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殿内。

沈知珩就在妹妹身侧。

几个人都没说话。

很快,经声响起。

三百僧众同时诵经。

声音不算高,却一层叠着一层,从大殿一路铺到寺外,再顺着山风传向远处。

沈知意原本只是看着无心。

看着看着,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她其实很少主动去想上一个世界。

几十年的时间太长。

长到重新回到年轻模样以后,再回头去看那一生,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

像是做过一场太长的梦。

可梦里的人又都太真。

瓜尔佳夫妇先后离世的时候,她和哥哥都守在床前。

老人临终前还在念叨他们。

说知珩从小稳重,做事让人放心。

说知意性子跳脱,活到这个年纪了,还是得让哥哥多看着些。

那时候她还红着眼睛笑。

“我都多大了,还要哥哥管?”

老人也笑。

“多大都是妹妹。”

当时她还觉得这句话没什么。

出了门以后,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后来弘历也走了。

旧人一个一个离开。

曾经住满人的宫殿渐渐安静下来。

海兰老了。

意欢老了。

她和哥哥也一点点走到垂暮。

直到最后回到系统空间,上一刻还真实存在的人,下一刻便全都留在了那个世界。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离开。

可知道,和真正走到那一天,从来不是一回事。

系统可以把一段漫长的人生压缩成一句“任务完成”。

可人活过的几十年,哪里真能只剩下一行字。

沈知意以前觉得,经历过一次以后,自己多少该习惯了。

习惯生离。

习惯死别。

习惯一个世界结束以后再去另一个世界。

可如今站在大梵音寺里,看着无心跪在忘忧舍利前,她才发现——

这种事情,大概永远都习惯不了。

只是平日离得远。

所以可以装作已经看淡。

她垂下眼,又想起了黄龙山。

三年前,他们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清风道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老人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或者说——

认出了系统替他们补全的那段人生里,自己亲手养大的两个孩子。

临终之前,师父将星衡与扶光交到他们手中。

只说了一句话。

“三年后,下山去吧。”

没有叫他们扬名天下。

没有叫他们一定要成为剑仙。

也没有让他们守着黄龙山一辈子。

只是让他们下山。

去看看。

去走走。

去过自己的日子。

师父死的时候,她哭得一塌糊涂。

因为系统安排给他们的身份从来不只是一张纸。

那些记忆也不是几行冷冰冰的背景介绍。

她记得小时候发烧,师父守了她一夜。

记得第一次练剑摔进泥里,老人嘴上嫌弃她没出息,晚上却还是给她炖了一锅鸡。

记得知珩练功练到太晚,师父直接熄了书房的灯,把人从里面赶出来。

还记得自己偷懒不想扎马步,被老人拿着竹枝追了半座山,最后还是哥哥替她把人拦住。

那些记忆太真了。

真到她根本没办法告诉自己——

那只是系统安排。

所以他们守了三年。

不是因为任务要求。

系统从来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

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守。

如今无心跪在佛前,大概也是一样。

忘忧不是所谓“推动剧情的人”。

不是“无心线的重要角色”。

更不是为了让某一段故事继续发展,才必须死去的一个节点。

他只是无心的师父。

是养了他十二年的老人。

仅此而已。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最重要。

经声仍在继续。

沈知意忽然轻声叫了一句。

“哥。”

沈知珩侧头。

“嗯?”

她没有抬头,盯着石阶上被风吹动的一片落叶看了许久。

“你会不会有时候也觉得……”

她顿了顿。

“活得太久,其实也挺难的?”

沈知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妹妹想起了什么。

他们真正经历过的人生,远比外表看起来要长。

外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个刚刚下山的年轻人。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正背在身后的岁月远不止眼前这点年纪。

可他们已经送走过长辈,送走过朋友,看着一个时代从繁华走向落幕,又重新变回年轻的模样,站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一个人明明背着很重的行囊,旁人看见的却只有空空的两只手。

过了片刻,沈知珩才道:

“会。”

沈知意抬头看他。

知珩看着大殿里那道白色背影,声音很低。

“但正因为会失去,在的时候才更值得。”

沈知意怔了怔。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偶尔。”

“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生老病死乃自然规律,让我理性看待。”

沈知珩瞥她一眼。

“我又不是系统。”

沈知意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刚出来,她便立刻抿住嘴,心虚地往大殿里看了一眼。

无心仍旧跪着,没有回头。

倒是雷无桀侧过脸,冲她投来一个“你怎么这个时候还笑”的眼神。

沈知意瞪回去。

雷无桀立刻重新站好。

沈知意唇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慢慢收住。

是啊。

哥哥不是系统。

她也不是。

他们来到这里,不是两件用来完成任务的工具。

至少——

不应该只是。

经声持续了很久。

日头渐渐升高,无心始终没有离开蒲团。

他们四个也都没走。

雷无桀中途腿站麻了两次。

第一次偷偷换脚,被萧瑟扫了一眼。

“站不住就坐。”

雷无桀压低声音。

“不行。”

“为什么?”

“无心都跪这么久了。”

萧瑟淡淡道:

“那是他师父。”

雷无桀愣了一下。

随即理所当然地回:

“所以我们陪他啊。”

萧瑟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从廊柱边站直了。

沈知意恰好看见,眨了眨眼,却难得没有戳穿他。

萧瑟这个人,嘴永远比心硬。

中途经声短暂停下,僧众稍作歇息。

无心仍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没有去用斋。

沈知意远远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拿。

没有桂花糕,也没有烧鸡。

就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无心偏头看她一眼。

“沈姑娘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沈知意抱着膝盖。

“觉得有些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无心笑了一下。

“你居然也有觉得话多的时候。”

换作平时,沈知意肯定要反驳。

今天却只撇了撇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无心忽然问:

“想起你师父了?”

沈知意一怔。

“这么明显?”

“很明显。”

她也不否认。

“嗯。”

“也是三年前?”

“对。”

无心望着远处被晨雾笼住的山影。

“难怪。”

有些事,没经历过的人也许能理解。

可真正经历过的人,不需要解释。

沈知意轻声道:

“师父走得很快。”

“快到我那时候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顿了顿。

“后来总会想,要是早知道只剩那么一点时间,我是不是应该少跟他顶两句嘴,多陪他坐一会儿。”

无心垂眸笑了笑。

“老和尚在的时候,我也总嫌他烦。”

“天天念经,天天讲道理,管我偷酒,管我惹事。”

“我那时候总觉得,反正他一直都在。”

“今日不听,还有明日。”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无心才轻声道:

“后来才知道,有些明日是等不到的。”

沈知意鼻尖微酸。

她没有说“别难过”。

这种话太轻,轻得装不下十二年的相依为命。

她想了一会儿,只道:

“那就记着。”

无心侧过脸。

“什么?”

“记着他骂你的样子,记着他给你讲过的经,也记着他不让你偷酒。”

沈知意一本正经地想了想。

“等以后哪天你刚把酒坛打开,脑子里突然响起一句‘叶安世’,你就知道——”

她弯了弯眼。

“他也没走得那么干净。”

无心怔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

“这是什么歪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雷无桀端着两碗水过来,沈知珩与萧瑟也跟在后面。

谁也没有说是来陪谁,只很自然地在石阶附近停下。

雷无桀把一碗水递给无心。

“喝点。”

无心接过,看了看眼前四个人,笑意很淡,却是真心的。

不多时,殿内木鱼声重新响起。

法兰尊者已经回到佛前,三百僧众再度合掌。

无心把碗放下,起身走回大殿。

最后一轮经声,再次层层叠起。

沈知意站在殿外,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下一瞬。

佛坛之上的舍利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金光。

先是一点。

继而越来越亮。

经声没有停。

金光却在香烟之中一点点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萧瑟的神色也罕见地认真起来。

“漏尽通。”

雷无桀下意识转头。

萧瑟低声道:

“佛门六神通之一。人虽已逝,执念未尽,仍可留下一缕神识。”

沈知意呼吸一滞。

雷无桀也睁大了眼睛。

萧瑟原本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放下。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那片金光上,神色第一次明显认真起来。

而无心已经睁开了眼。

只一眼。

他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那一刻,站在他们面前的仿佛不再是一路上嬉笑洒脱的天外天少宗主。

只是一个十二年来一直跟在老人身边、从未真正想过有一天会失去师父的孩子。

“老和尚……”

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金光里的人影看不清眉眼。

无心却像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猛地跪下。

这些天里,他没有在王人孙面前哭。

没有在瑾仙面前哭。

甚至提起寒水寺时,也总是笑着。

可这一刻,眼泪几乎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沈知意下意识攥紧袖口。

她知道这一幕原本会发生。

甚至知道忘忧会在这最后一面里劝无心回到自己的故土,劝他不要一直停在过去。

可真正站在这里,她忽然一点也不想去回忆所谓的“原剧情”。

因为眼前不是剧情。

是一个孩子终于又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师父。

无心仰着头,像是有许多话想说。

最后却只问了一句:

“我若回去,寒水寺怎么办?”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点罕见的固执。

“那里才是我的家。”

金光中的老人仿佛轻轻叹了一声。

他的意思其实很简单。

人不能一辈子停在原地。

寒水寺是家。

天外天也是来处。

可无论别人叫他叶安世,还是无心,都不该由旁人替他决定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往前走。

别总回头。

守住自己的本心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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