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真猛地转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错愕。
“你们上山,不是来劝我避劫下山?”
“不是。”
“那来意是?”
“帮你活着从这场劫难里回来。”
山间拂过的山风仿佛骤然一静,赵玉真脸上浅浅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知珩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轻轻搁在棋盘上,缓缓铺开。
纸上清清楚楚标注着暗河、唐门的势力范围,李寒衣有可能遭遇伏击的各处地点,甚至连数条应急撤退路线,都一一圈画完毕。
赵玉真的神色渐渐凝重下来。目光死死盯住那张图纸,久久一言不发。
他开口问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将会如何身死,而是:“她会受重伤?”
知珩看在眼里,心底恍然,总算明白为什么妹妹一门心思非要救下此人。至少,李寒衣没有错付这份情意。
“会。”
赵玉真缓缓闭上双眼,再抬眼之时,眼神已然全然改换低声发问:“你们为何要出手帮我?”
心底真正的缘由,是系统任务,是十积分。可这些,知珩自然不能宣之于口。
他只淡淡开口:“最开始,只是推演天机窥见了这桩命数。至于现在……”
他脑海中浮现出妹妹当初见过李寒衣真容之后,拍着桌子激动大喊一定要救下赵玉真的模样,语气带上一丝无可奈何。
“我妹妹,很喜欢李寒衣。”
赵玉真:“???”
他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么一个答案。
知珩继续说道:“在她眼里,像李寒衣这般的女子,不该落得守寡的结局。”
赵玉真:“……”
这一回,望城山道剑仙足足愣了十几息,耳尖竟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守……”他轻咳两声,稳住心绪,“我与她尚且并未成亲。”
“这话我也同她说过。”
“那她又是怎么说?”
“她说,正因为还没有成亲,才更不能让李寒衣还未出阁,就先失去未来的夫君。”
赵玉真彻底说不出话来。
堂堂道剑仙,修为抵达大逍遥,执掌望城山,就这么被一个不在场的小姑娘三言两语说得耳根发烫。
知珩暗自庆幸,还好沈知意没有留下来旁听。不然这场严肃密谈,怕是根本没法好好进行下去。
片刻之后,赵玉真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令妹……平日里,都是这般行事吗?”
“大抵差不多。”
赵玉真缓缓点头,看向知珩的眼神里,甚至生出几分同情。
“那你,着实辛苦。”
知珩:“……”
怎么最近越来越多人,跑来跟他说这两个字。他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另一边,沈知意完全不知道,自家哥哥已经把她那番仗义发言全盘出卖。
此刻她正跟着李凡松、飞轩游览望城山。说是游览,实则大半时间都在逗弄两个小道士。
“凡松。”
李凡松头都没回:“沈姑娘。”
“方才不是都说过了嘛。”沈知意一本正经,“师姑当不成,叫一声沈前辈总没问题吧。”
李凡松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你我年岁相差无几。”
“可是我的境界比你们高啊。”
“……”
又是这套说辞。
李凡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掰扯。飞轩站在一旁,默默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沈知意哪里会放过他。
“小飞轩。”
飞轩抬起小脸,神情端肃:“沈姑娘。”
“怎么你也叫姑娘?”
“你我两门并非同宗一脉。”飞轩回答得一丝不苟。
沈知意:“……”
这小孩子记性也太好了。
李凡松顿时扬眉,总算扬眉吐气一回:“飞轩说得有理。”
沈知意扫了二人一眼。行,辈分套路行不通,那就换个法子。
她心念一动,储物空间中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吃不吃?”
李凡松看见凭空冒出来的糕点,眼睛唰地就亮了:“袖里乾坤之术?”
“黄龙山独门秘法。”沈知意这套说辞已经用得炉火纯青。
飞轩倒不算太过惊奇,道门本就多奇术,只是目光牢牢黏在糕点上,明显嘴馋了。
沈知意故意把油纸包轻轻晃了晃:“叫声沈前辈,就给你们吃。”
李凡松这次半分挣扎都没有:“沈前辈。”
沈知意爽快递过去两块桂花糕。
飞轩满眼难以置信看向自家小师叔。你的骨气呢!
李凡松咬下一口糕点,吃得心安理得:“不过是个敬称罢了。”
飞轩:“……”
道理居然还被他讲通了。
沈知意又把糕点递到飞轩面前。
飞轩沉默两息,最终小声嘟囔着叫了一声:“沈前辈。”
沈知意心满意足,直接把剩下大半包全都塞到他怀里。
“乖。”
飞轩抱着满满一包糕点,忽然感觉,一个称呼好像确实也没有那么要紧。
李凡松:“……”
早知道叫一声能捞这么多吃的,自己方才何必还硬撑。
沈知意看着两个小道士吃得香甜,忽然开口问道:“飞轩,你的道法学得如何?”
飞轩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尚可。”
一旁的李凡松立马插嘴:“何止尚可。师父虽没有明言指定传人,可望城山上下,谁都看得见飞轩的天分。”
飞轩眉头轻蹙:“小师叔,不要乱说。”
“我说的本来就是实话。”
沈知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往后若是有机会前往天启,可以去钦天监看一看。”
飞轩动作一顿:“钦天监?”
李凡松也满脸疑惑看向她:“怎么突然提起那里?”
“齐天尘是我师兄。”沈知意说得轻描淡写,“你这般修习道法的好苗子,他见了多半会十分中意。”
飞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当朝国师,是你的师兄?”
“对啊。”
话音落下,沈知意盯着飞轩打量两息,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奇妙念头。要是以后飞轩真拜入齐天尘门下,那辈分可不就是实打实的,再也不用自己强行攀扯了。
沈知意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飞轩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沈姑娘,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沈知意笑眯眯摆手,“都是以后的事,日后再说。”
李凡松与飞轩对视一眼,心底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想法:这话听着,怎么就不像什么好事。
沈知意连忙转移话题:“你们师父平日里,就天天坐在那棵大桃树底下吗?”
“嗯。”
“日日都坐在那里?”
“差不多。”
“不会觉得枯燥乏味吗?”
李凡松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师父总爱盘问我们山下世间的新鲜事。”
沈知意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想起方才知珩所说的话。用一道卦象,把一个人一辈子锁在高山之上,就算本意是护他周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禁。
“他这辈子,就从来没有下过山?”
李凡松点头:“从未。自小吕祖师卜下那一卦,望城山上下,谁都不敢放他踏出山门。”
沈知意安静片刻,笃定开口:“以后,他会下山的。”
李凡松看向她:“你推演出来的?”
沈知意抬眼望向远方,云海翻涌,山间古道蜿蜒,一路通向山外辽阔天地。
“路本就铺在那里,人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往外走一步。”
李凡松愣在原地,飞轩也随之安静下来。
转瞬沈知意又变回往日跳脱模样,伸手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走。”
李凡松茫然:“去哪?”
“去找找望城山有什么好吃的。”
李凡松:“……”
刚刚那一瞬间高人般的氛围感,转瞬荡然无存。
飞轩对此早已习惯,如实回道:“斋堂在东边。”
沈知意脚步猛地顿住:“东边……哪边算东边?”
飞轩:“……”李凡松:“……”
二人双双陷入沉默。
半晌,李凡松试探着问道:“沈姑娘,你该不会不认路吧?”
沈知意一脸严肃:“我只是对望城山地形尚不熟悉而已。”
飞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罗盘,很懂事地没有当场拆穿。
桃树下,知珩和赵玉真的谈话也渐近尾声。
山风拂过,一片桃叶悠悠飘落,正好落在棋盘正中。
赵玉真忽然开口:“你的妹妹去哪里了?”
知珩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着,也该回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遥遥飘来沈知意的大嗓门。
“哥——!”
紧随其后,传来李凡松近乎崩溃的喊声。
“沈姑娘!你走反方向了!”
“胡说八道,我明明记得就是这条路!”
“那一边是后山!”
“飞轩,你快说句公道话!”
小道童的声音冷静客观:“确实是走反了。”
沈知意:“……”
桃树下,赵玉真默然。知珩缓缓闭上双眼。
果然。没有自己在一旁盯着,自家妹妹跑到别人山门里,都能原地迷路。
赵玉真忽然低低笑出声:“你,确实辛苦。”
知珩:“……”
又来了。
过了片刻,在李凡松和飞轩的引路之下,沈知意终于绕回桃树下。一眼看见知珩,当即恶人先告状。
“哥!望城山的路修得一点都不合理!”
李凡松:“???”飞轩:“???”
李凡松、飞轩对视一眼,此刻终于深切理解,为什么沈知珩年纪轻轻,身上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内敛。
赵玉真坐在桃树下,含笑望着眼前这一幕,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许多年之后,他或许依旧会牢牢记住今日。
两个来自黄龙山的年轻人踏上了望城山。
一个坐在棋盘之前,将他必死的命局摊开,想为他劈开一条生路;
另一个,拉着自家两个晚辈满山乱逛,绞尽脑汁算计辈分,最后靠着一包桂花糕,哄来了两声“沈前辈”。
就在这一天,赵玉真第一次真切地生出念头:
山下那偌大的江湖,或许,真的值得亲自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