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刚一落座,就探头探脑在人群之中搜寻。
“温良在哪?”
知珩朝斜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
“那边。”
沈知意顺着方向望过去。
温家的席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年纪尚轻,衣着也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老成持重的派头,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知意微微眯起双眼:“这就是温良?”
好似感知到二人投来的目光,温良抬眼,视线和沈家兄妹撞个正着,下一刻,他扬起嘴角一笑,端起茶杯遥遥敬了过来。
知珩抬手回礼,沈知意也跟着虚举了一下杯子。
没过多久,温良便主动寻了过来,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沈知珩?”
知珩点头。
温良笑眯眯道:“我师父说,黄龙山出了个推演天机,连唐门毒药都能算到的怪人。”
沈知意:“……”
知珩神色波澜不惊:“温前辈还交代了什么?”
“他叫我到雷家堡第一时间来找你。”温良顺势坐下,“还说,既然是你们提前算破仙霞露的阴谋,叫我不要自作聪明打乱全盘安排。”
温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合作归合作,可别把我忽悠得直接卖身给黄龙山。”
沈知意忍不住吐槽:“你师父对我们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
温良想了想:“或许吧。”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两只瓷瓶推到桌上。
“这是仙霞露的解药。这一瓶用来提前服用预防,另一瓶是中毒之后应急。”
知珩伸手接过瓷瓶:“把握有多大?”
温良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如果确确实实是原版仙霞露,八成把握。”
沈知意眉梢一挑:“才八成?”
“沈姑娘。”温良看向她,“毒物这东西,剂量、配伍、是入酒还是融进熏香,效果都会天差地别。”
沈知意顿时来了兴致。
这人不是死记硬背毒方的书呆子,是实打实懂毒物门道的行家。
她正打算继续追问,旁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女声音。
“这话倒是说得不假。”
温良转头望去,沈知意也顺势扭头。
只见一个年纪尚小的小姑娘,身背药箱缓步走来。衣着朴素简单,面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一看便是聪慧过人。
沈知意几乎脱口而出:“华锦?”
小姑娘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沈知意卡壳一瞬,知珩在一旁轻轻咳了一声提示。
沈知意立刻圆话:“推演略窥一二。”
万能理由,百试百灵。
华锦倒没有像萧瑟那般追根究底,只是点了点头:“黄龙山推演之术,司空长风和我提起过。”
好家伙,这个借口居然已经自动在江湖传开了,沈知意暗自心中满意。
“你怎么会来到雷家堡?”
“司空长风前些日子给我传信。”华锦轻轻拍了拍背上的药箱,“雷千虎身上旧伤积压多年,英雄宴期间恐怕容易旧疾复发,邀我过来看看情况。”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温良手里的瓷瓶上:“这便是仙霞露的解药?”
温良挑了挑眉:“你光靠闻就分辨出来了?”
华锦走上前,并不伸手触碰瓶身,只隔着瓶口轻嗅片刻。
“黄芩、地骨皮、蛇胆……还有一味用来压制毒性的药材,我闻不出来。”
温良笑了:“那是我们温家独有的秘药,外界无从得见。”
华锦也并不气恼,反倒认真打量他:“解毒的思路很不错。可若是给雷千虎这种身负陈年重伤之人服用,最好再额外加上一味护心脉的药材。”
温良脸上的笑意一敛:“为何要护心脉?”
“仙霞露的作用是封锁内力。身负旧内伤的人,气机骤然滞涩,心脉首当其冲容易受损。”华锦缓缓解释,“尤其雷千虎多年旧伤缠身,毒物未必直接夺人性命,却极有可能勾动旧伤爆发。”
温良沉默下来,低头凝视手中的药瓶,思索片刻,郑重点头:“言之有理。”
沈知意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一个精通用毒,一个擅长医病救人,这简直是专业对口。
华锦继续发问:“你方才说的最后那味药材是什么?”
温良扬起笑意:“温家祖传秘方,恕不外泄。”
“知道了。”华锦转身抬脚就要走。
温良:“???”
“你不再多追问两句?”
华锦回头瞥他一眼:“既然不能说,我追问又有何用。”
温良莫名被噎了一下。
旁人听见“祖传秘方”多多少少都会好奇打探两句,偏偏这小姑娘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反倒弄得他心里痒痒。
他犹豫片刻,快步追上去:“其实也不是半分都不能讲。”
华锦看向他:“刚刚你还说不能说。”
温良:“……”
怎么搞得像是我上赶着要告诉你一样?
沈知意坐在桌边,差点憋不住笑出声。她凑到知珩身侧。
“你快看他俩。”
知珩正低头查验瓶中药材:“怎么?”
“特别般配。”沈知意一本正经分析,“一个小毒物,一个小神医。往后一个钻研下毒,一个专攻解毒,还能互相查漏补缺。”
知珩沉默两息:“你别瞎掺和。”
沈知意瞪圆眼睛:“我可什么都没干。”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已经盘算着要做点什么了。”
“我就单纯观察一下而已,真的。”
“但愿如此。”
没过多久,四个年轻人索性凑到了同一张桌子落座。
缘由说来也有趣——几番交谈下来,温良发觉沈知意兄妹二人,完全不惧怕他随身携带的各类毒物。
一开始,他习惯性给自己的茶水滴入一点毒物把玩。
沈知意一眼瞥见:“你往茶水里放什么?”
“毒。”温良回答得坦坦荡荡。
华锦眉头一蹙:“你怎么还喝毒?”
“尝尝味道。”温良抿了一口,评价道,“药性太淡了。”
沈知意:“……”
这一刻她忽然感觉,自己的饮食习惯好像还算正常,至少不会拿毒药当零食调料。
温良见她一直盯着自己,随口玩笑:“要不要尝一口?”
谁料沈知意伸手就想去拿杯子。
知珩飞快伸手一把按住杯沿:“你干什么。”
“我现在可是百毒不侵啊。”
“百毒不侵,也不是让你主动跑去喝毒药。”
“就抿一小口。”
“不行。”
一旁的温良抓住关键词,眼中精光一闪:“百毒不侵?你们两个人?”
沈知意指了指自己,又指向知珩:“我们俩都吃过对应的丹药。”
温良顿时兴致大涨:“是什么丹药?”
“师门秘传丹药。”知珩抢先接话。系统商城没法解释,索性全部甩锅黄龙山。
温良身子微微前倾:“能抵御何种剧毒?”
“不清楚。”
温良:“……”
沈知意理直气壮:“总不能为了试药,我们就把天下毒药挨个吃一遍吧。”
华锦在一旁点头附和:“说得没错,正常人不会干这种事。”
说完,她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温良。
温良:“……”
莫名挨了一枪,但是抓不到反驳的把柄。
华锦却对百毒不侵丹生出好奇,不追问药方,只问道:“服下之后脉象有无异常变化?”
沈知意想了想:“没有特别明显的异样。”
“那我可否搭脉看一看?”
“可以。”沈知意大大方方伸出手腕。
华锦手指搭上她的腕脉,细细诊察许久,神色渐渐变得郑重。
温良也好奇地凑上脑袋。
“怎么样?”
华锦没有理会凑热闹的温良,又静默诊脉片刻,才缓缓开口:“脉象平稳如常。体内不见毒素淤积,也没有寻常避毒丹药带来的燥滞之相。至少从脉象来看,并非那种以毒攻毒的路子。”
温良眼睛越睁越大:“那我也搭搭脉!”
知珩冷冷回绝:“不行。”
温良满脸委屈:“那我测你的总可以吧。”
知珩:“……”
沈知意看得乐不可支。
最后知珩还是勉为其难伸出手腕,任由温良探查脉象。
温良诊完,久久沉默。
“黄龙山当真有这种奇物?”
沈知意立刻抢答:“祖传的。”
知珩:“……”
啥时候又变成祖传了,罢了,随她编。
温良看待沈家兄妹的眼神彻底变了。无关修为境界,对于一个痴迷毒物的人来说,两个拥有高强毒抗的活人,实在太过稀罕。
“往后有机会,能不能帮我试一味毒药?”
知珩与华锦异口同声:“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意外。
沈知意笑得好不欢快,太好了,这桌终于又多出一个能管住温良的人。
温良一脸无奈:“我就随口问问而已。”
华锦神色严肃规劝:“百毒不侵不等于不死。你连这枚丹药的耐受上限都摸不清楚,贸然拿活人试毒,迟早会出事。”
温良想反驳,细细一想,竟找不到半句说辞,只能悻悻点头:“行吧,听小神医的。”
华锦微微一怔:“谁叫你这么喊我的。”
“江湖上不都这么称呼你?”
“我有名字,叫华锦。”
“好,华锦。”温良笑意漾开。
沈知意在一旁看着,眼睛弯成月牙。
有戏,绝对有戏。
宴席即将正式开场,知珩又叫住准备归席的温良。
“还有一事交代你。”
温良挑眉:“请讲。”
“仙霞露无色无味,倘若酒水中果真掺了此物,你大概率只有入口之后才能分辨。”知珩认真叮嘱,“一旦确认,万万不要抬头直视唐老太爷,也不要当场高声喊破。”
沈知意在旁边补充暗号:“你把酒杯挪到左手边,便是信号,我哥就会立刻出面打断宴席。”
华锦将一瓶提前避毒的药粒推到温良面前:“先把这个吃下。”
温良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入腹中,低头看了看手里药瓶,抬眼望向知珩,片刻后轻笑出声。
“好。那我倒要瞧瞧,唐门这一杯酒,究竟有多大的名堂。”
很快,英雄宴正式开席。
雷千虎亲自举杯祝酒,唐门众人尽数落座。唐老太爷脸上挂着和煦笑意,仿佛前些日子伏击李寒衣的仇怨,全然不曾发生过。
可李寒衣的目光自始至终紧锁唐门席位,半分要既往不咎的意思都没有。赵玉真坐在她身侧,沉默不语,那柄桃花剑,就搁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
雷无桀嗅到空气中紧绷的气息,压低声音跟萧瑟嘀咕:“咱们今天,真能安安稳稳把这顿饭吃完吗?”
萧瑟淡淡瞥他一眼:“你居然还惦记吃饭?”
雷无桀低头瞅了瞅满桌佳肴:“来都来了嘛。”
萧瑟:“……”
真是个愣头青。
另一桌,温良端起身前酒杯,习惯性先凑近嗅闻。杯中酒水闻不出半点异样,他的神色反倒愈发凝重。
仙霞露本就无色无味,如果光凭鼻子就能察觉,当初也不会害得满堂高手险些中招。
温良不动声色朝知珩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随后浅浅抿了一小口酒液,酒液仅仅在舌尖掠过一瞬,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中招,杯中之物正是仙霞露。
温良谨记之前定下的约定,没有抬头和唐老太爷对峙,也没有当众喧哗,轻轻将酒杯挪到左手边。
杯子刚刚落定,一直留意这边动静的知珩豁然起身。
他没有掀翻桌案,也没有拔剑相向,只是伸手按住身侧最近的一把酒壶,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清楚楚响彻整个偌大的大堂。
“这酒,诸位先不要饮。”
满堂正要举杯的宾客动作齐刷刷僵住,喧闹的大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唐老太爷缓缓抬眼。
华锦立刻看向温良,低声确认:“确定?”
温良微微颔首:“入口药性极淡,正是那套禁锢内力的毒。”
华锦眉头紧紧皱起。
温良慢悠悠站起身,手里依旧端着那一杯没有再饮第二口的酒,脸上重新浮起笑意,只是那笑意寒意森森。
“唐老太爷。”温良拱手,“温家晚辈斗胆,想向您请教一桩事。”
唐老太爷微微眯起双眼:“哦?但讲无妨。”
温良轻轻晃了晃手中酒杯。
“雷门举办的英雄宴,什么时候,变成饮用仙霞露的场合了?”
一句话落下。
整座大堂死寂无声。
雷千虎面色骤然沉如寒铁。
雷无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唐老太爷眼底寒光乍现。
唐门席位上,几人神色大变,也有一部分唐门弟子满脸茫然,对此事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