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无垠,长风卷浪,澄澈海天相接,茫茫烟波洗尽一路尘嚣。
无心倚着船窗闭目调息,咸润的海风缓缓拂过船舱,涤荡满身疲惫,他心神安定,丝毫不受海面风浪的惊扰。
沈知珩静坐一旁,紧绷多日的心绪终于慢慢平复,心底不由得浮起一缕绵长牵挂——他的妹妹沈知意,此刻还身在远洋的水师战船之上,始终令他放心不下。
他取来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落下清隽工整的字迹,字字温和稳妥。信中将诸事一一告知,他与无心已经了结所有牵绊,此刻正乘船赶往青州,不出几日便可抵达岸边。
写完之后,沈知珩指尖微动,开启了兄妹二人专属的共享储物空间。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隐秘联络方式,无需神识传音,不受山海阻隔。无论二人相隔多远,一方将物件存入空间,另一人随时都能取出查看,长久以来稳妥可靠,从未出过差错。
素白的信纸静静落进空间角落。办妥这件心事,沈知珩方才收起牵挂,闭目调息,静待海舟靠岸。
而另一边,琅琊水师的楼船上,却是一派热闹鲜活、全然相反的快活光景。
谁都没有料到,这支素来军纪森严、作风硬朗的水师队伍,竟被沈知意一个温柔灵动的小姑娘,带出了满满的烟火气息。枯燥漫长的海上航行,硬生生变成了一场惬意的海上度假,船上众人的日子过得潇洒肆意,快活到离谱。
将士们只清楚她是受琅琊王关照、随船同行的贵客,性情温和有礼。至于她的身世来历、亲属过往,没有一人知晓。军中之人素来守好分寸,从不打探旁人私事,久而久之大家只熟络了沈知意本人,对她其余的事情一概不提。船上所有人的敬重与喜爱,全都源自她本身的品性,和旁人没有半点关系。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军营向来严肃,骤然多了一位姑娘,将士们说话行事都下意识收敛,生怕粗声粗气惊扰了她。相处日久,众人方才卸下防备,看清了她随性大方、毫无架子的性子。
沈知意属于实打实的理论厨神,实操废柴。
她几乎没正经碰过锅铲,下厨水平堪称灾难。偶尔一时兴起煮一碗糖水,味道不是寡淡如水,便是甜得齁嗓子。只要站在灶台跟前,她甚至会手足无措,进退两难。可架不住她博览群书,各类膳食典籍烂熟于心。食材物性、去腥原理、佐料配比、火候分寸、寒热禁忌,种种门道她张口就来,句句精准,专业程度连船上掌厨十几年的伙夫长都自愧不如。伙夫长时常私下感慨,若是沈姑娘开班讲学,自己都要乖乖坐下听课。
在沈知意登船以前,水师的海上伙食算得上全体将士公认的出海噩梦。
行军在外,伙食只求饱腹,不谈滋味。大海之上最不缺新鲜海产,鱼虾贝蟹日日供给充足,食材本身无可挑剔。奈何伙夫们常年赶行程,做饭手法简单粗暴,永远一套流程:一刀切、一锅煮、一把盐,焖熟便出锅。
深海海产自带浓重腥寒,这般粗糙的做法直接锁死海鲜鲜甜,只剩下冲鼻的海腥味。吃上一两顿尚且勉强,顿顿如此,吃到最后人人反胃烧心,半点食欲也无。
这群上阵悍不畏死的铁血将士,刀剑临颈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唯独看见餐桌上的海鲜,总会面露苦色,扒饭如同受刑。船上性子最直爽的斥候队长,每次端起饭碗都忍不住哀嚎,几乎成了船上名场面:“我打仗负伤都没皱过眉,现在反倒被这海鱼逼得想绝食!这哪里是军粮,分明就是海上渡劫!”
一旁的弓弩手次次应声附和,疯狂吐槽:“可不是!我宁愿啃三天干硬干粮,也不想再吃一口腥鱼!”
那段日子,将士们最大的心愿便是伙食能够改善些许,不求山珍海味,只求海鲜没有浓重腥味,能踏踏实实吃上一顿饭。谁也不曾想到,困扰水师数年的伙食难题,最后被一个从不下厨的小姑娘轻松解决。
自沈知意登船,这场漫长的伙食灾难终于宣告终结。
小姑娘很有自知之明,从不会主动上手做饭。她心里清楚,自己一旦掌勺,大概率就是大型翻车现场,新鲜海鲜都能被她做成无人下筷的黑暗料理。
她储物空间之中大多是已经做好的成品餐食,葱姜蒜这类生鲜配菜仅有少量存货,并不充裕。好在葱姜蒜本就不是什么罕有的珍物,琅琊水师军费充足,并不缺钱。
沈知意便只把各类去腥配料的用处、处理食材的整套法子讲得明明白白,具体物料采买、动手烹制,全都交由军中自己完成,妥妥的纸上宗师,灶台旁观者。
每到开饭前,她总会准时晃进伙房,手背在身后,像巡查膳食的小主事,认真指点一众伙夫改掉旧陋习,升级烹饪手法。
她一开口便戳破众人多年的误区:“海鲜之所以腥,不是盐放少了,是你们处理食材偷懒!”
从前伙夫图省事,处理海鱼只刮一层鱼鳞,鱼腹黑膜、脊背血筋、残留鱼鳃全都糊弄过去。沈知意逐条纠正,指挥他们仔细刮干净鱼腹紧贴皮肉的黑膜,抽掉整条脊背血筋,反复冲洗血水。这两处便是腥味最重的根源,半分偷懒都不行。
随后放弃沸水直煮的老办法,要用葱姜腌制鱼肉,再放上少许酒酿去腥提鲜,又不会盖住海鲜原本清甜的味道。
军中得悉葱姜蒜的妙用,当即借着靠岸补给的机会,大批量采买储备。
此后出海航行,船上便常备充足的葱、姜、蒜,不再受配料短缺的困扰。
掌鱼的老伙夫一边依言操作,一边满脸惊奇,连连感叹:“我煮了十几年的海鱼,今天才知道以前都是瞎煮!多亏沈姑娘指点,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针对虾贝螺蚌这类小件海产,她的理论更是干货满满。她远远站在灶台外叮嘱,生怕被溅起的热油烫到,模样认真又灵动:“贝类切忌久煮,越煮越缩水,肉质又腥又柴,嚼起来全是渣!”
伙夫便按照她的吩咐,用姜水短焯贝类,食材断生便立刻捞出。她又取出自己储物空间里存放已久的风干花椒、小茴香、秘制干蒜等干货佐料,严格把控分量,少量爆香提味。
她反复提醒众人,香料只是用来压腥驱寒,绝不能放多。一旦香料味道过重,便会盖住海鲜本身的鲜甜,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除此之外,她还废除了军中流传已久“万物一锅乱炖”的陋习。往日荤素、鱼虾贝类一股脑下锅,各类食材的腥气互相浸染,味道怪异难咽。
如今在她的安排之下,寒性贝类清蒸,鲜活鱼虾爆炒,厚肉海鱼慢焖。食材分开烹制,互不串味,互不沾染腥气,每一样海产都能烹出最好的口感。
一番改造之后,伙食效果堪称翻天覆地。原先腥气冲天难以下咽的军粮,摇身一变,成了鲜香适口的海上佳肴。菜式并不繁复,却彻底解决了将士出海反胃的难题,每一顿饭大家都吃得舒心尽兴。
整个琅琊水师彻底被征服,全员都成了沈知意的忠实粉丝。往日操练集合众人总是慢悠悠拖沓不前,如今一到饭点,所有人跑得比紧急集合还要迅速,争先恐后,生怕晚到一步少吃一口。
伙房门口天天挤满翘首等候开饭的将士,闲聊打趣的声音此起彼伏。年轻小兵捧着饭碗,吃得满嘴鲜香,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了!不是海鲜难吃,是咱们厨子的手艺配不上海鲜!”
旁边的老兵慢悠悠扒着米饭深有同感:“可不是嘛,跟着沈姑娘出海,才知道海鲜原来是甜的。前几年的海算是白吃了。”
还有人半开玩笑高声说道:“往后谁再说出海苦,我第一个不服!天天这样的海鲜大餐,谁舍得返航上岸!”
斥候队长更是头号吹手,逢人便感慨:“从前出海是渡劫遭罪,现在出海简直是度假享福。再多待半年我都乐意!”
最有趣的一点是,所有人都吃上了美味佳肴,却从来没有人见过沈知意动手炒过一次菜、煮过一碗汤。仅凭一张嘴和满肚子书本知识,她硬生生拉高了一整支水师的伙食天花板,堪称独一份的“嘴强厨神”。
日子过得惬意舒心,沈知意也终于实现了心心念念的海鲜自由。从前身居内陆,深海珍味难得一见,如今身在海上,鲜活海产不限量供应,她吃得心满意足,日子潇洒自在。
可她从不会独享好物。她深知海上航行枯燥辛苦,将士常年漂泊远洋,风吹日晒,少有清甜鲜果调剂饮食。于是她大手一挥,从储物空间搬出大半储存的山野鲜果与蜜饯,满满几大筐,尽数分给船上所有人。
汁水饱满的鲜果清甜解腻,中和了连日海鲜带来的厚重寒凉,既能润燥解渴,又舒缓了远航的疲惫。将士捧着香甜果子,夸赞声不绝于耳。
“沈姑娘实在贴心!不光拯救了我们的胃口,还救了我们枯燥难熬的海上日子。”
“难怪王爷特意嘱咐好好照看她,这般温柔通透的姑娘,实在让人敬重。”
一时间整船上下无人不喜爱她。偌大肃杀的水师楼船,因为她的到来,添上了满满的烟火暖意。
海风徐徐,浪涛轻响,雪白浪花一遍遍拍打船舷,战船平稳前行,缓缓朝着青州的方向驶去。
午后阳光和煦,海风轻柔,正是船上一日之中最为清闲的时刻。吃过午饭,将士三三两两倚靠船栏吹风闲谈,消解午间疲惫。
欢声笑语洒满甲板,海风温柔闲适。
沈知意靠在船舷边,静静看了一会翻涌的碧海潮生。一阵海风拂过,她心念微动,探入了与兄长共用的储物空间。一眼便看见了那封静静躺在里面的素白信笺。
她眼底瞬间亮起明媚笑意,抬手取出信纸细细阅读。熟悉沉稳的字迹映入眼帘,兄长告知风波尽数落幕,船队距离青州越来越近,叮嘱她在码头等候,二人便可重逢相聚。
海上无忧无虑的快活时光固然美好,终究比不上兄妹团聚的心安踏实。沈知意小心折好信纸收入怀中,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与萧凌尘道别后,她转身缓步走回船舱,简单收拾自己的行囊。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一事,眼睛一亮,伸手在储物空间里翻来翻去,扒拉出两串沉甸甸的珍珠项链。
这还是当初穿越过来的时候,从自家老妈首饰盒里搜刮来的好东西,此刻正好派上用场。珍珠颗颗圆润饱满,珠光流转,看着就价值不菲。
她攥着两串项链,风风火火就冲出船舱,直奔方才归港的捕鱼船队。
捕鱼的渔夫们正忙得热火朝天,一船活蹦乱跳的渔获堆得满满当当,活鱼扑腾溅得满地水花,虾蟹挥舞着钳子四处乱爬。渔夫们见一位姑娘捧着两串晃得人眼睛发花的珍珠过来,全都当场看傻了眼。
“诸位,打个商量!”沈知意把两串珍珠往手心一摊,珠光晃得一众渔夫集体眯眼,“这两串珍珠,换你们今日整船的全部渔获,如何?”
渔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皮,生怕是海上晒久了晒出来的幻觉。
有个老渔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珍珠,触手温润,绝非凡物,说话都开始磕巴:“姑、姑娘,你……你确定?就换咱们这一船鱼?”
要知道这两串珍珠随便拿出去变卖,买下十船这样的海货都绰绰有余。
“自然确定!全部渔获,通通归我,珍珠归你们。”
渔夫们轰然一声炸开,欢天喜地一拥而上,生怕这位姑娘下一秒就反悔。
三下五除二清点完渔获,欢欢喜喜把珍珠收妥,转头热火朝天帮忙把满船鱼虾贝蟹,尽数往琅琊水师的楼船上搬运。
一时间海边上人声喧闹,活鱼摔得噼啪作响,螃蟹满地乱爬,场面热闹得离谱。
沈知意抱臂站在一旁,望着源源不断运上船的满满海味,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心里美滋滋的,只觉得这波交易简直划算到不能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