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石莽外出的空档,紧绷了一整晚的林晚娘彻底卸下所有的伪装。
积压的委屈、惶恐与无助瞬间涌上心头,温热的泪水无声的从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
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她蜷缩在床榻中央,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发颤。
这一刻她茫然又迷茫,心底不断的反复自问,自己今日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这男人样貌凶悍、性子粗野霸道,行事随心所欲,直白又强势,今夜的所作所为,让她满心恐惧,和自己心中所想的夫君的模样和品性也是天差地别。
可又很清醒,在校场所有人都嫌弃她的身份,嫌弃她体弱、嫌弃她脏污、还带着累赘弟弟时,只有石莽愿意伸手选择她。
若是没有他,自己和阿玉被带入军营,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地狱,另一边是更可怕的地狱。
复杂的情绪缠得她心口发闷,只能默默流泪。
片刻后,木门被人推开,带着一身寒凉夜气的石莽走了进来。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身上的燥热尽数褪去,整个人恢复了平日里散漫桀骜的模样。
他刚躺回床上,余光就瞥见少女微微颤动的肩头,一眼便看出她在哭。
石莽眉心当即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困惑,痞里痞气的开口“老子方才又没做到最后,你哭什么?”
林婉娘心头一紧,连忙抬手拭去脸上的泪水,怕被他嫌弃,更怕他不要自己姐弟俩立马说道“我没有哭。”
屋内的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色,石莽侧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她泛红的眼角,心底叹了口气,平日里蛮横的语气稍稍放软。
他活了二十有六,在边关刀口舔血,这辈子从未哄过女子,说话直白又笨拙,带着边关糙汉独有的真诚“我知道我长得凶,满脸伤疤,平日里性子也糙,不懂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
“但你记好跟了老子,比起当军妓好上千倍万倍,跟着老子你只用伺候老子一个人,到了那里,你就是白天晚上伺候不完的人。”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字字铿锵“别的老子不敢保证,但养活你和你弟。给你们一口饱饭、一处能遮风挡雨的住处,这点本事我石莽还是有的。以后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们。”
林晚娘静静听着他粗粝直白的承诺,怔怔愣了许久。
眼泪的渐渐止住,心底纷乱的思绪也慢慢沉淀下来。
是啊,她如今只是一介罪奴杂户,早已没有挑剔任何人的资格。
乱世边关,身处绝境,活着本就是最奢侈的愿望。
容貌好不好看,夫君粗不粗鲁,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在静谧的夜色里,微微点了点头。
只要能活下去,能和弟弟俩安稳的活下去就好了。是自己贪心了,刚开始他们的愿望也只是能活下去就好。
屋内重归寂静,周遭只剩下阿玉均匀稚嫩的呼吸声。
石莽不再言语,沉默片刻后,又伸出粗壮有力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将身侧的林晚娘揽进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让她安稳的靠在自己胸膛。
没有不再安分,只剩直白的占有欲。
林晚娘的身子下意识僵硬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耳畔是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风沙与清冷水汽交织的味道。
她没有挣扎,乖乖蜷缩在他怀中,闭上了双眼。
一人粗莽,一人柔弱,边上熟睡一个的孩童。
夜色温柔,万籁俱寂,两人就此相安无事,相拥而眠,安稳度过来到这座小院的第一个夜晚,直至天边破晓,晨光微亮。
清晨的第一缕薄光透过土屋破的窗纸洒进屋内。
石莽素来作息固定,因为常年带兵巡防、出夜哨,早已养成了天不亮便醒过来的习惯。
哪怕今日无需出操,依旧醒得极早。
朝廷体恤此番批量婚配的将士,特意下了军令,所有领到官配妻子的兵卒,一律特许放假五日,不用去军营点卯、值守出巡,专门用来安顿家眷,安置新家。
这是边关将士难得的清闲假期,换做往日,石莽早就起身去校场操练,如今怀里搂着温软的媳妇,反倒生出几分懒怠,索性没有动,静静的靠在床头。
他垂眸低头,借着透亮的晨光,打量怀里熟睡的女人,还有一旁蜷缩着身子、睡得香甜的阿玉。
姐弟二人本就是官家出身,底子极好,睡颜干净又精致。
林晚娘睫毛纤长,面色白皙温润,五官精致,,哪怕熟睡之中眉宇仍带着一丝浅浅的怯意,惹人怜爱;一旁的阿玉年纪虽小,也是面皮白净,眉眼清秀,长大了妥妥的就是个玉面小郎君。
石莽看着看着,心底不由自主的开始胡思乱想。
老话常说外甥随舅,日后生下孩儿,若是男孩,十有八九会同阿玉这般,生得白白嫩嫩、眉眼俊秀。
念头刚起,他又暗自摇了摇头,心里不太满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敦煌,是风沙漫天、弱肉强食的西陲边关。
在这种地方过日子,白面瘦弱的小郎君半点用处都没有,不经风不经雨,扛不住苦寒,握不住刀矛,日后容易受人欺负。
要生儿子,就得随他石莽一样,生得人高马大、膀大腰圆,筋骨结实,性子强悍,能上马提刀,能抵御风沙,以后在边关才能站稳脚跟,谁也不敢招惹。
转念一想,他又开始琢磨女儿。
若是日后生个闺女,那可千万别随自己。
他本就皮肤黝黑,模样凶悍吓人,城里的孩童见了他都要绕道哭鼻子。
倘若闺女随了他这副凶神恶煞的长相,日后怕是连婆家都难找,肯定要砸到自己手里。
最好随这婆娘,生得温婉漂亮,肤白貌美,但性子一定要随自己,要像他娘这般性子的到了夫家肯定天天受欺负。
石莽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儿女后事,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散漫憨厚的笑意,心里前所未有的充实。
活了二十六年,刀口舔血漂泊半生,他第一次真切的觉得,自己这个空荡荡的破小院,总算有了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