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昭昭张了张嘴。
她忘了。
嗯……也不能怪她吧?
在床上答应了太多事,怎么可能每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阿璟。”她索性装听不见,笑着去拉他的手:“很晚了,你先睡,我算完这些一会儿就去。”
“还有多少?”谢承璟眼眸低垂,只看账本,不看她的眼睛,声调突然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无波。
叶昭昭却心里一个咯噔。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不是那种不对劲,是那种不对劲。
难道又是二皇子出事了吗?
她快速翻了翻剩下的账本:“还有一点,算了,我明日再看吧,这么晚了看着也伤眼睛。”
又小声问:“怎么了这是?”
谢承璟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牵着妻子的手,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
“我说,夫人别生气。”
叶昭昭更紧张了。
什么事情能让她生气?
齐国的早朝一般分为大小朝。
大朝会每三日一次,小朝会每日一次。
前者有官家的参与,一般是商议一些重要的策略和国事、亦或是宣布重大决策和法度,一般是在崇德殿。
后者则多是百官自行议事,处理国家政务,一般是在拱垂殿。
今日就是每三日一次的大朝会。
朝会开始,百官行“再拜稽首”之礼后,除了核心高官以外,大部分官员退出大殿,在殿外按照品级排队等候,依次进殿汇报。
谢承璟如今是四品中书舍人,职责是起草文书诏令、封驳词头[1]、修撰制度、编修典籍、典章选举……现在还多了两项吏部和户部的辖权,如这般朝会,必须全程参与和审核政务决策。
百官退出去,谢承璟站在寥寥十数人的官员之中,很快就敏锐捕捉到了一道来自前方的视线。
实在是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让他想忽视都难。
谢承璟不躲不避,抬眸看去。
竟是瞿相。
一瞬间,他回忆了所有和瞿相的往来,并没有任何会让这位老大人将自己盯出一个洞来的原因。
难不成,在他不知道之时,发生了什么?
才会让这位著名的墙头草,罕见地流露出了真实情绪。
念头转瞬即逝。
见谢无咎这小子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地回看,瞿相保有了大半辈子的涵养几乎都要消耗殆尽了。
他怎么敢?!
瞿相现在觉得,自己之前还觉得谢无咎前途无量,实在是太偏听偏信了!
子不教父之过,能养出那种小童的父亲,会是什么好人?
“廖卿……”
高位上,官家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瞿相的思绪。
他收回眼神,低眉敛目,唇角含笑,又恢复了从前儒雅随和的老好人模样。
几乎是官家一走,朝会一散,百官尽数退出崇德殿,瞿相就转身,大步往谢承璟的方向而去。
谢承璟站在原地,背脊挺直,丝毫不见半点退让,只目光沉静地看着这位相公,略一拱手:
“不知瞿相寻下官何事?”
走在两人周围的,几乎都是有头有脸、至少四品以上的官员,人均政治嗅觉堪比成年鬣狗。
见此情形,纷纷默契地相携离去,将场地留给不知为何有些气势汹汹的瞿相和八风不动的谢大人。
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泥鳅,一个有恃无恐的小泥鳅,都不是省油的灯,别到时候看个热闹,把他们自己看栽进去了。
就是有些腹诽,这两人之间能有什么不愉快?
于是,谢承璟就听这位瞿相,难得的语气有些冷硬,假模假样道:
“谢大人可真是教子有方啊,听说令郎在卢先生的考试中拿了甲等?如此栋梁之才,他日想必就是下一位谢状元了!”
谢承璟面不改色:“瞿相公谬赞,犬子初开蒙,才疏学浅,不足为道。”
这事他知晓,那卷子他还瞧过,答得尚可。
只是字迹潦草了些,看着像是赶工写的。
他批评了一句,儿子立即老老实实地说下次一定认真写,他也没多在意。
瞿相皮笑肉不笑:“哪里哪里,谢大人怕是不知道,令郎第一次考试才只有丁等,这相隔数月,就成了甲等,如此进步神速,实在是可喜可贺!”
“而老夫的孙儿,此前还是甲等,这回考试便成了丁等,唉,实在是得向令郎好好学习才是。”
谢承璟眉心一动:“瞿相公此言何意?”
瞿相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仅够二人听见:
“可惜,此等旁门左道,也只能在先生家中的学堂一用,等到了考场之上,便毫无用武之地了。”
谢承璟脸色冷了下来:“瞿相公的意思,是犬子替换了令孙的卷子?”
“老夫可没这么说。”瞿相笑呵呵地,“年轻人,做错事不要紧,最要紧的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令郎年纪尚小,若真坏了心思,谢大人也面上无光不是?”
他以为,他这么说,还是在给谢承璟台阶下,只要对方好声好气给他赔个礼,毕竟这些都是小辈之间的事情,他也不会计较太多。
但显然,他错估了谢无咎这厮护犊子的坚定。
龙章凤姿的青年义正言辞:“犬子虽年幼顽劣,品性却无半点差错。”
瞿相的脸色一下就黑了。
不知好歹,不知所谓。
又听他继续道:“此事,下官会查个水落石出,届时若真是犬子所为,必当登门谢罪,自请从卢先生处退学;若另有隐情……也请瞿相公还小儿一个公道。”
还公道?
要他一个朝廷相公,给一个五岁稚子还公道?
瞿相公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噎死了。
他注重养生之道,已经许久不发脾气了。
原本,自己只是想刺一刺这个近来越发风头无两的年轻人,让他明白这朝廷不是他的一言堂,却不想,此人还是一如一年前那般锋锐。
“好,好好好!谢大人既然不相信,尽管去查!”
他等着这父子俩登门致歉!
言罢,甩袖离开。
当天下午下值,谢承璟就去了一趟卢家.
没赶上儿子放学,便只和卢文令说明了此行的来意。
卢文令能不知道这些学生之间的小九九?
每次考试,他在上头监考,底下的学生走神一下他都能发现。
之所以不出声提醒,还假装闭目养神,不过是因为,他注重的学生唯有自己唯一的弟子守拙。
其他那些公侯高门子弟,能学到多少都是自己的本事,他可不负责。
而万幸的是,守拙迄今为止,没有出现任何不好的苗头,嗯……将计就计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