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安静了两秒。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
“噢——原来是之爽在修设备啊!”
他放下手里的扫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高经理,你这嗓门也太大了吧,虚惊一场!搞得我鞋都跑掉了一只!”
赵铁柱回头冲围观的村民摆手。
“散了散了!没事了!不是小偷,是曹之爽在修机器!”
村民们面面相觑,嘀嘀咕咕了两句,慢慢散了。
扛锄头的把锄头往肩上一搭,攥棍子的把棍子往腋下一夹,三三两两地往村口走。
工人们也收了工具,小王回头看了高淑芬一眼。
“高经理,那我们回工地了?”
“回去吧。”高淑芬挥了下手。
声音哑了半截。
工人们走了。
赵铁柱也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曹之爽一眼,挤了挤眼睛,什么都没说。
现场只剩下曹之爽和高淑芬两个人。
高淑芬站在原地,安全帽的帽檐压着她的眉毛,半张脸在阴影里。
她没走。
她的目光从曹之爽的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铁皮门上。
然后又移到他的T恤上。
T恤的领口有一道细长的抓痕。
粉色的。
新鲜的。
不是修设备留下的。
高淑芬的喉结动了一下。
“沈县长……在里面?”
声音压得极低。
曹之爽没说话。
高淑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劳保鞋尖。
过了三四秒,她抬起头。
“切片机的刀片松了是吧?”
“嗯。”
“修好了吗?”
“快了。”
高淑芬点了下头。
“那你修吧。我回工地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下次修设备……把门锁上。”
声音飘在风里,闷闷的。
然后她大步走了。
工装裤的裤腿在风里一荡一荡的,脚下踩得碎石噼啪响。
曹之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铁皮门。
沈若薇蹲在打包台后面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脸埋在膝盖上面,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人走了。”曹之爽说。
沈若薇没动。
“都走了。没人看见你。”
沈若薇慢慢抬起头。
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
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大半。
“她……她知道了?”
“不确定。就算知道了,她不会说出去。”
“你怎么保证?”
“我了解她。”
沈若薇盯着曹之爽看了两秒。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堵了东西一样发不出声。
最后她把脸又埋回膝盖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曹之爽,我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你没丢人。”
曹之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没人看见你。高淑芬就算猜到了,她不是那种嘴碎的人。放心。”
沈若薇抬起头,眼泪挂在睫毛上。
“你说刀片松了?你觉得她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会拆穿。”
沈若薇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她撑着打包台的边沿站起来。
腿还在抖。
“我的鞋……”
“在外面。你掉了一只。”
曹之爽走出去,在围栏旁边的草丛里找到了那只黑色高跟鞋。
鞋跟上沾满了泥。
他用手把泥搓掉了大半,拿回来递给沈若薇。
沈若薇接过鞋,弯腰穿上。
两只高跟鞋一只干净一只脏。
穿好之后她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样子。
头发理顺了。
衬衫扣好了。
眼镜端正了。
但眼圈的红是盖不住的。
“你先走。我等十分钟再走。”沈若薇说。
“行。”
“你从围栏那边绕回去,别走正门。”
“好。”
沈若薇咬了一下嘴唇。
“还有。”
“嗯?”
“你回去以后……去找一下高淑芬。”
曹之爽看着她。
沈若薇推了推眼镜,眼神躲了一下。
“她帮了忙,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人情……你替我还。”
曹之爽点了下头。
他走到门口,推开铁皮门,阳光倾泻进来。
“之爽。”
沈若薇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曹之爽回头。
沈若薇站在光影交界的位置,白衬衫上沾了一点灰,丝袜的膝盖破了一个洞。
但她的腰板已经挺直了。
下巴微微抬起,是那个在谈判桌上雷厉风行的沈总的姿态。
“下次绝对不在这种地方了。”
曹之爽笑了一下。
“好。下次换个有锁的地方。”
“滚。”
曹之爽转身走了。
绕过何首乌的藤架,穿过黄芪地,从围栏的缺口翻出去。
远处的工地上,推土机又开始轰鸣了。
碎石在路基上被碾得噼啪响。
他沿着田埂往施工路段走。
走到路基旁边的时候,远远看见高淑芬坐在折叠椅上,安全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攥着对讲机,没在说话。
她盯着面前的图纸,但眼神是空的。
曹之爽走过去。
“高经理。”
高淑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的东西很复杂。
有尴尬。
有恼火。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设备修好了?”她问。
“修好了。”
“沈县长呢?”
“在基地里继续视察。”
高淑芬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铅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线,力道大了点,笔芯断了。
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拍。
曹之爽在旁边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递过去。
高淑芬接过笔,没看他。
“你还有事?”
“晚上请你吃饭。”
高淑芬的眉毛挑了一下。
“吃饭?”
“嗯,我亲自下厨,我家大棚里的菜。”
高淑芬盯着他看了三秒:“曹之爽,你不会是想收买我,来掩盖你做的肮脏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