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山脚下,路虎停在花派驻地门口。
陈朵朵靠在车身上等着他。
小黑从布袋里探出半个身子,八只绿眼睛安静地看着走过来的曹之爽。
“你……真的要走了?”陈朵朵的声音闷闷的。
“嗯。”
“去哪?”
“先回桃花村。李双留在苗疆我放心,等处理完我那边的事,我在过来接李双。”曹之爽说。
陈朵朵咬了下嘴唇,把一个竹筒塞进他手里。
“这是阿婆给你配的养经散。你之前强行冲开锁灵散的时候,经脉有暗伤。这东西每天睡前服一次,七天就好。”
曹之爽接过去,揣进兜里。
“谢了。”
“还有这个。”陈朵朵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打开盒盖,里面卧着三只米粒大的银色蛊虫。
“蚀阵蛊。上次用了一只,还剩三只。留给你备用。”
曹之爽看了她一眼。
陈朵朵的眼眶已经有点泛红了,但硬撑着没哭。嘴巴抿得紧的,下巴微扬起来,故作坚强的样子。
曹之爽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回去吧。”
陈朵朵“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
“曹之爽,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不然我的蚀阵蛊白给你了。”
曹之爽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路虎驶出花派驻地,穿过吊脚楼群,经过寨门。
柏远站在寨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路虎驶过来。
车窗摇下。曹之爽对他点了下头。
柏远没说话,只是微颔首,然后侧开半步,让出了路。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给一个外人让路。
路虎驶出苗疆山谷,驶上颠簸的碎石小道,最终拐上了通往外界的省道。
后视镜里,被晨雾笼罩的山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曹之爽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车里很安静。没开音乐,没开广播。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开了两个小时,手机响了。
震动了三下才停。
曹之爽瞥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京城的区号。
他没接。
十秒后,手机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曹之爽按下接听键,扬声器打开。
“林柯先生。”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带着一股体制内人员特有的克制感。
大军。陈怀安身边的那个护卫。
“陈老爷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曹之爽没吭声,等着他说。
“交给您的任务,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老爷子说,他等得起,但大小姐等不起。”
大军的语速不急不缓。
“三天之内。如果您不能带回那个人的人头,大小姐将被送往海外。从此以后,国内国外,阴阳两隔。”
曹之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弹了一下。
“您考虑清楚。”大军说完,没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
路虎在省道上匀速行驶。
曹之爽把手机扔回副驾座上。
三天。
带回曹之爽的人头。
这老东西,还真是不死心。
他的嘴角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冷的弧度。
上一次面对这个荒唐的要求时,他还是筑基初期。
那时他说,等突破了再灭陈家。
现在,他结丹了。
而李双死了。
曹之爽伸手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子驶入高速入口的匝道。
目的地从桃花村,变成了京城。
——
京城。
深夜十一点。
路虎停在陈家主宅外围三百米处的一条暗巷里。
曹之爽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灵明眼全力展开。
视野穿透了黑夜,穿透了围墙,穿透了那栋三层别墅的每一面墙壁。
一楼大厅,管家张姨正在收拾茶具。两个炼气后期的护院在门廊下来回巡逻。
二楼书房,灯还亮着。陈怀安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捻着一枚棋子,对面坐着大军。
三楼东侧卧室。
陈雪茹。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垂着头。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就是坐着。
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的轮廓比一个月前削了不少。
房间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窗户上加了灵气禁制,炼气级别的锁灵阵,对普通人来说足够了。
曹之爽的灵明眼扫完整栋楼。
陈怀安,筑基期巅峰。
大军,筑基初期。
其余护院和佣人,最高不超过炼气八层。
全家上下,连一个筑基中期都没有。
曹之爽收回灵明眼,睁开眼睛。
他从副驾座上拿起手机,翻开陈家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嘟——嘟——
第一声响完就接通了。
“林柯先生。”大军的声音依旧平稳。
“告诉你们老爷子。”曹之爽的声音很平,“明天上午九点,我登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任务完成了?”大军问。
“嗯。”
“……好。我转告老爷子。明天九点,陈家恭候。”
挂断。
曹之爽把手机扔到一边,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
他需要休息。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明天要做的事,他想清醒着做。
——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京城陈家主宅门前。
曹之爽站在大门外。
他没有易容。没有伪装。就是本来的面孔。
二十岁,短发,眉目冷峻。
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下面是灰色工装裤,脚踩一双黑色运动鞋。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
唯独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门禁响了。大门从里面打开。
大军站在门内,穿着深色中山装,身姿笔挺。
他看见曹之爽的那张脸,愣了一下。
不是“林柯”。
这张脸他没见过。
“你……”大军的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带路。”曹之爽说。
大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的手在腰间悬了半秒,又放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想动手。
是因为他的直觉在疯狂尖叫,动手就是死。
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气压,比他在走廊里见到的“林柯”,强了十倍不止。
“……请。”
大军侧身让开,领着曹之爽穿过前院的中庭花园,走进一楼大厅,上了楼梯。
二楼书房的门敞开着。
陈怀安坐在红木书桌后面,左手搁着一盏紫砂茶,右手捻着一枚白色棋子。
他看到曹之爽进门,手里的棋子停了。
因为进来的人不是“林柯”。
那张国字脸、浓眉、三十多岁中年男人的模样,一点影子都没有。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陌生的脸。
但那双眼睛却和林柯一模一样!
陈怀安的瞳孔微缩。
“你是谁?”
曹之爽走到书桌对面,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陈老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
“您让我去杀一个人。桃花村的,叫曹之爽。”
陈怀安的手指停在棋子上。
“我来交差了。”
曹之爽微俯身,双手撑在红木书桌上,跟陈怀安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地看着他。
“我就是曹之爽。”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陈怀安手里的白色棋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
陈怀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你…是…曹之爽……”
“对。我是曹之爽。”曹之爽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也是林柯。也是暗网杀手孟德。”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里。
“您花五百万雇我保护您孙女。又让我去杀我自己。现在我站在您面前,您打算怎么办?”
陈怀安的后背贴紧了椅背。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耷拉的眼皮完全撑开了,露出里面那双浑浊却精明的老眼。
但那份精明里,现在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因为他感受到了。
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不是筑基期修行者该有的。
那股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头顶,像一座山。
“大军!”陈怀安猛地喊道。
大军推门冲了进来,手里已经握着一把短刀,通体泛着灵光。
“保护老爷子!”他冲向曹之爽。
曹之爽连头都没转。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随手往旁边一指。
一根手指粗的翠绿色藤蔓从书房的窗台花盆里暴射而出,“嗖”的一声缠住了大军的右手腕。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三根藤蔓在零点五秒内将大军捆了个结结实实,把他悬在半空中,连嘴都封住了。
大军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曹之爽始终面朝陈怀安,连眼神都没分给大军一丝。
“陈老爷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今天来,不是来打架的。”
陈怀安的手在桌下疯狂地按着什么东西,是紧急呼叫器,连着一楼护院的警铃。
但按了三下,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一楼大厅里的两个护院,此刻已经被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藤蔓缠得动弹不得了。
整栋别墅里每一盆花、每一株草、院子里的每一棵树,都在曹之爽的控制之下。
从他踏进这栋楼的那一刻起,这里就不再是陈家的地盘了。
“你想干什么!”陈怀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音。
曹之爽没回答他。
他转过身,朝书房门外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先去见雪茹。”
他上了三楼。
东侧卧室的门从外面锁着。
曹之爽随手一按。门锁里面的金属零件“咔嚓”一声断裂,门板无声地弹开了。
卧室里,陈雪茹正站在窗边。
她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转过身来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不是林柯的脸。
但那双眼睛。
那个站在门口时微偏头的角度。
“你是……林……”
“我不叫林柯。”曹之爽走了进来,在她面前站定。“我叫曹之爽。”
陈雪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几乎是同时涌出来的。不是委屈,不是惊讶,是那种压了一个月的所有情绪,在看到他的瞬间全部决堤了。
“你……你怎么……”
“事情有点复杂。”曹之爽说,“但简单来说,你爷让我去杀的那个人,就是我自己。”
陈雪茹呆住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巴微张开,脑子明显还没转过弯来。
曹之爽没给她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陈雪茹的手腕。
“走吧。跟我离开这里。”
陈雪茹的手指下意识地回握住他。
“我爷爷他——”
“他拦不住。”
曹之爽带着陈雪茹走出卧室,下了楼梯,回到二楼的书房。
陈怀安还坐在书桌后面。
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一根细如发丝的绿色藤蔓缠在他的左手腕上,像一条蛇,安静地卧着,但只要他有任何异动,那东西就会收紧。
看到曹之爽牵着陈雪茹走进来,陈怀安的脸色铁青。
“你——”
“陈老爷子。”曹之爽打断了他。
他站在书桌前面,低头看着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你孙子陈嘉豪,当初派人杀我,我杀他,天经地义。”
陈怀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件事,到陈嘉豪死那天就该结了。”曹之爽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你偏偏不肯罢休。派人来追杀我,关着自己孙女逼她就范,又要用她来威胁我。”
“你一把年纪了,做人做事,一点底线都没有。”
陈怀安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是悔恨,是屈辱。
是那种被一个二十岁的晚辈按在桌上训话的极致屈辱。
“今天我要带走雪茹。”曹之爽的语气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从今往后,她跟不跟我在一起,是我跟她两个人的事。跟你陈家无关。你陈家要是再敢找我麻烦,我不介意将整个陈家灭门!”